东宫偏殿里,只有一盏孤灯。
朱标在那盏灯前坐下来,翻开董伦的札记,一页一页地读。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灯火一跳一跳的。
那影子不再像一尊石像了。
它在动。
应天府的老话儿说得好——日出紫金,日落栖霞。
紫金山的日出,那是天下第一等的壮观。每到清晨,太阳从紫金山背后一点一点拱出来,先是山尖上亮起一道金边,然后那金边越扩越大,越扩越亮,最后“哗”地一下铺满整个山头,像一匹金色的绸缎被人猛地抖开,满城都能看见那光。栖霞山的日落,那是人间头一份的绝色。太阳从栖霞山背后一点一点沉下去,半边天烧得通红,云彩一层一层地叠着,红的、紫的、金的、橙的,跟打翻了染缸似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可这话在皇宫大内里没人敢明着说。
为啥?因为“日落”这俩字犯忌讳。日头落了,那不就是说大明江山要完蛋吗?谁敢说,谁就是不想活了。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私底下传话,都要把“日落”改成“天黑”,把“日头”改成“日头爷”,连“晒”字都要说成“晾”。有一回,一个小太监不懂事,在御花园里指着夕阳说“日头落了”,被管事的嬷嬷听见了,当场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小太监嘴角流血,跪在地上磕了三十个头才算了事。
可朱元璋自己倒不在意。
有一回,他站在乾清宫的院子里,仰头看着西边烧得通红的晚霞,跟身边的太监宋德全开玩笑说:“日落怕什么?
日落了,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来。咱这个江山,也是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背着手站在乾清宫的大院里。那天傍晚的云彩烧得格外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底下闪着金光,一片连着一片,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
从乾清宫的台基上往远处看,一层一层的殿宇像波浪一样铺开,金色的、红色的、灰色的,错落有致,一眼望不到头。那些飞檐翘角在夕阳里翘着,像一只只栖息的鸟,随时准备展翅飞走。
风从宫墙外头吹进来,穿过层层殿宇,到了乾清宫跟前就只剩下一丝气若游丝的尾音,在檐角的铜铃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那铜铃晃了两晃,没响。
宫墙根底下的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也静了。
朱元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宋德全的腿都站麻了,久到夕阳从琉璃瓦上一点一点滑下去,像一层薄薄的铜锈,把整座殿宇染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暗金色。
久到远处传来几声暮鼓,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远,像是有人在敲一座空山。
久到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乾清宫前的甬道照得明一阵暗一阵,像一条躺在地上的金蛇。
然后他转过身,对宋德全说:“明天又是个好天。”
宋德全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皇爷说得是。”
朱元璋没再说话,背着手走进了南斋。他走路的步子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背微微有些驼,那是多年伏案批折子落下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