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的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翘了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董伦那工工整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
“董先生,”朱标的声音有些哑,“你回家以后,好好养着。别操心这些事了。”
董伦笑了:“殿下放心。老臣回去以后,每天晒晒太阳,逗逗孙子。再也不管这些烦心事了。”
他拄着藤杖站起来。
朱标伸手要扶他,他摆了摆手:“殿下别动。老臣自己走。”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殿下,太阳快落山了。您看,今天的晚霞多好看。”
朱标抬起头,往窗外望去。
天边果然烧着一片金红色的晚霞,把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染成了金色。
董伦走了。
他的藤杖在回廊上“笃笃”地响着,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杨溥还在念《贞观政要》。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殿下,”他低声说,“臣念完了。”
朱标回过神来。
他看着杨溥,又看了看案上那摞书,最后把目光落在董伦留下的那本册子上。
“杨先生,”他说,“明天你把司经局所有的书都清点一遍。缺什么,补什么。”
杨溥愣了一下:“殿下,这……”
“东宫可以没有人,但不能没有书。”朱标说,“只要书还在,东宫就在。”
杨溥深深一揖:“是。”
他抱着那摞书走到门口,忽然也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朱标。
“殿下,方先生那边……臣明天去牢里送些纸笔。”
朱标看着他,点了点头。
杨溥笑了笑,转身走了。
殿里只剩下朱标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案上搁着三样东西。
一本是杨溥送来的《贞观政要》,翻到“纳谏”那一章。
一本是董伦留下的札记,封面磨得毛了边。
还有一样,是方孝孺之前批注过的奏折,旁边有他的墨迹,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朱标伸手,把方孝孺批注过的那份奏折拿起来。
他用手摩挲着那些墨迹,指腹从字上慢慢划过。
窗外,晚霞渐渐暗了。
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他忽然想起董伦说的话。
“殿下等得起。可东宫这些人,等不起。”
朱标把那份奏折合上,搁在案角,和董伦的札记、杨溥的《贞观政要》并排放好。
他又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方砚台。
那砚台是陈迪送他的,上面刻着“守心如镜”四个字。
他把砚台搁在案上,和那三样东西并排放好。
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像四个人站在他面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色暗了,远处的奉天殿亮起了灯火。
那些灯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