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迪曾说:殿下,这四个字送给您,您守着这四个字,就能守住本心,稳坐朝堂。
朱标把那方砚台收在书房的暗格里,从来没给人看过。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陈迪走了,那方砚台还在暗格里搁着。
他要不要把它带走?
还是留在东宫里,等新主人来?
朱标苦笑了一下,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司经局洗马杨溥。
杨溥今年才三十出头,一张清秀的圆脸,眉毛很淡,眼睛很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抱着一摞书,书脊上贴着标签,码得整整齐齐。
杨溥走路有个习惯,步子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似的。
他走到哪儿都踮着脚尖,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一回,朱标在书房里看书看得入了神,杨溥进来搁了书就走了,朱标愣是没听见。
等朱标抬头看见那摞书,才知道杨溥来过。
“殿下。”杨溥走进来,把书搁在案角,“这是司经局新抄的《贞观政要》,臣给您送过来。”
朱标看了一眼那摞书:“杨先生,你还有心思抄书?”
杨溥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殿下,臣不抄书,还能做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书脊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心爱的东西。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缝里没有一丝墨渍。
他有个习惯,摸书脊的时候,大拇指会从右往左划一道弧线,像是在翻书页,又像是在抚琴。
“殿下!”
杨溥忽然压低了声音,“臣听说,方孝孺先生的父亲,是被拖到西市口枭首的。”
朱标点了点头。
“臣还听说,方先生的母亲,是同一天自缢的。”
朱标又点了点头。
杨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很直:“殿下,臣想问殿下一句话。”
“问。”
“殿下怕不怕?”
朱标看着他。
杨溥是东宫最年轻的属官,今年正月才入的东宫。
他平时话不多,安安静静地抄书、整理典籍,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的猫。
他有个特点,从来不问闲事,从来不嚼舌根,你跟他说话,他听着,笑一笑,就走了。
可今天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怯意。
“怕。”朱标说。
杨溥点了点头:“臣也怕。”
他顿了顿,又说:“可臣还是来了。”
朱标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走?”
杨溥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摞书,伸手把最上面一本摆正了:“殿下,臣是司经局的洗马。
臣的职责,就是给殿下整理典籍,陪殿下读书。
臣走了,谁来给殿下找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朱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杨先生,”他说,“你把《贞观政要》翻到‘纳谏’那一章。
我今天想读读。”
杨溥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翻开书,找到那一章,把书递到朱标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