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给您念?”
“念。”
杨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晰,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阳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墨字照得发亮。
殿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年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殿下。”
朱标抬起头。
来人是东宫左春坊大学士董伦。
他今年已经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藤杖。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可他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董伦走路有个习惯,走两步,停一下,不是歇脚,是在看路。
他年轻的时候走得太快,摔过跟头,从那以后就学会了慢。
他说,人生路,走得快不如走得稳。
董伦是东宫最老的属官。
他侍奉过朱标的祖父,又侍奉过朱标的父亲,最后被派到东宫来。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的风浪。
他见过洪武初年的血,见过胡惟庸的人头落地,见过李善长全家被绑上法场,见过蓝玉的皮被剥下来填了草。
他老了,可他什么都记得。
他的脑袋里装着一部血淋淋的洪武朝历史,只是轻易不跟人说。
“董先生。”朱标站起身来。
董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拄着藤杖,一步一步走到案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坐下去的时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太子殿下!”
董伦的声音又慢又沉,“老臣今天来,是跟殿下辞行的。”
朱标的身子微微一僵。
董伦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那笑容挤在他满脸的皱纹里,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殿下别多想。
老臣不是要走。
老臣是老了,该致仕了。
明天就上疏,请陛下恩准。”
朱标看着他:“董先生……”
“殿下听老臣说完。”
董伦摆了摆手,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老臣在东宫这些年,看殿下长大,看殿下娶亲,看殿下有了小殿下。
老臣这辈子,值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殿下,您知道东宫最缺什么吗?”
朱标摇了摇头。
“最缺的是时间。”
董伦说:“殿下今年三十出头,陛下今年五十多。
老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等得起。
可东宫这些人,等不起。
方克勤走的时候,他那个小女儿才三岁。
齐泰这一撞,他老娘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黄子澄、练子宁,也都是一大家子人。
殿下,这些人不是一个个名字,是一条条命。”
朱标沉默了。
董伦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案上:“这是老臣这些年整理的一些札记。
里面有历朝历代东宫的故事,有成功的,有失败的。
殿下闲了翻翻,许是有些用处。”
朱标拿起那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