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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54 章 复杂人性(1 / 2)

他的肩膀很宽,可此刻那副肩膀微微塌着,像扛了太多东西,已经忘了怎么挺直。

南斋是他批奏疏的地方,也是他在这个宫里待得最久的地方。他每天卯时起床,先看半个时辰的书,然后就开始批奏疏。有时候批到午时,有时候批到申时,有时候批到掌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生病和过年,他天天如此。

宫里的太监们私下说,皇爷批折子的劲头,比当年打仗还猛。打仗还有歇的时候,批折子没有。有一回,一个小太监半夜起来小解,看见南斋的灯还亮着,吓得赶紧跑去告诉管事的。管事的说,别一惊一乍的,皇爷哪天不是批到后半夜?那小太监说,可今儿都三更了。管事的叹了口气,说,三更算早的,有一回皇爷批到五更,直接上朝去了,连衣裳都没换。

乾清宫这座重檐庑殿顶的巨兽,正趴在夕阳余晖里打盹。檐角上九只脊兽排得整整齐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跟站了一辈子的岗似的。领头那只骑凤仙人歪着脑袋,面朝东南,像是在望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望。

宫墙根底下的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也静了。

这槐树是洪武三年栽的。那时候朱元璋刚住进乾清宫不久,他让人在宫墙根底下栽了一排槐树,说槐树好,夏天能遮阴,冬天落了叶子也不挡光。栽树的那天,他亲自挖了第一锹土。马皇后在旁边笑他:“你一个皇帝,还干这个?”他说:“皇帝怎么了?皇帝也是人。人栽树,树乘凉,天经地义。”

后来那些槐树都活了,长得枝繁叶茂。每年夏天,蝉在树上叫,叫得震天响。朱元璋有时候会站在树下,听一会儿蝉叫,然后说:“这蝉,比咱当年要饭的时候听到的,叫得还响。”

没人敢接话。

可马皇后敢。马皇后说:“那是因为你现在不用要饭了,听着什么都觉得响。”

朱元璋就笑了,说:“你说得对。”

马皇后现在不在宫里了。那些槐树还在。蝉还在叫。可再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了。

南斋里头,大明帝国的主人朱元璋正伏在案头,跟往常一样专心致志地批阅奏疏。

案上堆着三摞奏疏,一摞比一摞高。左边那摞是各部呈上来的日常政务,中间那摞是地方上的灾情民情,右边那摞是军报。三摞奏疏的封皮颜色各不相同——左边是白的,中间是黄的,右边是红的,搁在一起,像一道三色旗。

白封皮上写着“题本”二字,黄封皮上写着“奏本”二字,红封皮上什么都没写,那是军报的规矩。大明会典上写得清楚:题本用白,奏本用黄,军报用红。这是洪武十三年定下的规矩,朱元璋亲自定的。他说,分类分色,一目了然,省得他翻来覆去浪费时间。时间,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他批奏疏有个习惯,先看封皮上的摘要,再看正文,最后看落款。摘要写得啰嗦的,他直接翻到正文;正文写得含糊的,他直接翻到落款;落款是熟人的,他多看两眼;落款是生人的,他反而看得更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