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迪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回殿下,臣家里还有老母,今年七十三了。
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大儿子今年刚中了秀才。”
朱标点了点头:“好。
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就走。
回老家去,别留在应天了。”
陈迪身子一震,扑通跪下:“殿下!臣不走!”
“你起来。”
“臣不走!”陈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臣从洪武十年就跟着殿下,到今天整整十二年了。
殿下让臣走,臣能走到哪里去?”
朱标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二年前,他刚当上太子,陈迪是第一个被派到东宫来的詹事。
那天陈迪也是跪在这个位置,磕了三个头,说:“臣陈迪,愿为殿下效死。”
他那时候才三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还没这么深,腰板挺得比谁都直。
十二年了。
陈迪陪他走过了十二年。
十二年里,陈迪帮他处理了多少文书,挡了多少明枪暗箭,熬了多少个通宵。
有一年冬天,陈迪染了风寒,烧得满脸通红,还硬撑着来东宫批文书。
朱标让他回去歇着,他说,殿下这儿没人,臣不能走。
朱标说,那我让别人来。
陈迪说,别人不懂殿下的脾气,批出来的东西不对路。
朱标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留下来。
陈迪一边咳嗽一边批,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批好的文书搁在朱标案上,自己晕倒在了回廊里。
“陈先生,”朱标的声音有些沙哑,“父皇要杀的是东宫的人。你走了,还能保住一条命。你不走,下一个下狱的,就是你。”
陈迪抬起头,额头上沾了一层灰,他也不擦:“殿下,臣不怕下狱。”
“我怕的是,你下了狱,你家里那七十三岁的老母怎么办?你那两个儿子怎么办?你让他们靠谁去?”
陈迪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走吧。”朱标摆了摆手,“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殿下,就听我这一回。”
陈迪跪在地上,肩膀微微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上沾了两块灰,他低头拍了拍,又整了整官袍,把帽子正了正。
“殿下,”他的声音很稳,“臣走了。殿下保重。”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
“方克勤的事,殿下不要自责。那是陛下要杀的人,殿下拦不住的。”
朱标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迪深深一揖,然后跨出门槛,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殿外的回廊上响起,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朱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年,他过生日,陈迪送了他一方砚台。
那砚台是陈迪自己刻的,上面刻着四个字——“守心如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