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原文过渡,是那天沈玉堂在他稿子上点出来的。
中股和后股的论述一层叠一层往上砌,从“纵弟”推到“养患”,从“养患”推到“君王驭下之道非社稷之福”,最后束股收得干脆利落——“庄公之胜,胜于术,非胜于德。以术胜者,一时之利;以德胜者,万世之基。”
周大有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长长吐了口气。
痛快。
同一时辰,丁字号巷另一头。
方竹青面前的稿纸上,墨迹刚干。
他的破题没有周大有那么锋利外露,但刀子埋得更深。
“庖丁之解牛也,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庄公之待共叔段,亦犹是也。不急于刃,先顺其理,知其节而后发,族解而不以为劳。”
通篇引经据典,《庄子》开路,《管子》铺底,《尚书》收束,行文雅正端方,挑不出一个俚俗字眼。
可那股劲儿,懂的人一看就明白——每一段论述都在找“节”,找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缝隙,找力气该往哪儿使才能一刀到底。
方竹青把稿纸叠好,放到一边。
手很稳。
再往后几格,钱粟写得最慢,但每一笔都没有废字。
十五岁的少年在沈玉堂纠正过的框架里稳稳推进,不冒进,不花哨,破题走的是正面,但切入的角度比陈家那帮人深了一层——他没有停在“孝悌”的表面,而是往下追了一步,论的是“制度缺陷导致骨肉相残”。
孙思源在自己最擅长的《诗经》本经题里断句精准,引文扎实,沈玉堂帮他堵上的那七处致命漏洞,一个都没再犯。
马平川的号舍在丁字号巷最深处。
他坐在木板上,面前的稿纸已经写满了大半。
落笔的时候,他的世界里没有号巷的嘈杂,没有恭桶的臭味,没有隔壁考生翻来覆去的叹气声。
只有文字。
跟关帝庙后院的六年一模一样。
三天两夜。
号舍里的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恭桶的味道从第二天开始就已经让人反胃了,混着干粮碎渣和墨汁的气味,整条号巷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
丙字号巷有个考生到第二天下午就撑不住了,趴在木板上浑身发抖,巡考官喊了两声没应,叫兵丁把人抬了出去。
安义县五个人坐得稳稳当当。
方竹青在号舍里啃干粮的时候把碎渣接在手心里,一颗都没掉桌上,吃完继续改稿,那条伤腿搁在木板底下,一动不动。
钱粟困了就靠着墙眯一刻钟,醒了接着写,呼吸从头到尾没乱过。
主考阁楼。
陈渊端着茶盏站在窗前,俯瞰整个考场。
号巷一排排延伸出去,几百个小隔间里伏着几百颗脑袋,安静得只剩翻纸和磨墨的细碎声响。
身旁的副考官凑过来说了两句场面话,陈渊点了点头。
“今年考生质素不错,想必能出几篇立意中正的佳作。”
茶盏端到嘴边,又抿了一口。
“中正”两个字,说得四平八稳。
第三天傍晚,交卷锣声终于响了。
三声铜锣,一声比一声急。
巡考官沿着号巷挨个收卷,考卷统一糊名、编号,由誊录官用朱笔重新抄写一遍,送往内帘阅卷室。
从这一刻起,谁写的什么,考官看不见名字,只看文章。
贡院大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底下,只剩一点昏黄的余光洒在广场上。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很多人脚底发飘,脸色发青,三天两夜的消耗把人抽空了大半。
陈家崇文塾的人最先聚在一起。
七八个青衫考生围成一圈,有人拍肩膀,有人拱手,笑声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锦哥这篇破题写得漂亮,‘兄弟大义、庄公隐忍’,正合主考心意!”
“哪里哪里,你那篇也不差,咱们这回起码占三个前十。”
陈锦站在中间,折扇敲着掌心,笑得很松弛。
就在这时候,一个伸着懒腰的身影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晃了过去。
周大有把胳膊举过头顶,关节咔嚓响了两声,扭头冲走在前面的钱粟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哎呀,这次题目出得真偏,我那篇《郑庄公纵虎归山论》,不会被考官打死吧?”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刚好够陈锦那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纵虎归山。
陈锦转过身来,折扇停在半空。
周大有已经走远了,背影晃晃悠悠的,根本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