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还站在冷凝池边，背影佝偻，像一截被火烤过的枯木。
萧仁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明日辰时开炉，寅时起来生火。炉膛里的炭要烧透才能投料，灶灰不要铲干净，留一层垫底，可以隔潮。“
“是。“徐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
萧仁走进偏殿，墨渊已经点起了灯。案上铺着几卷竹简，墨渊正在往其中一卷上添字，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先生，你让我记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萧仁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素帛展开。党参、黄芪、枸杞、灵芝孢子粉，辅以微量的提神之物。这方子不炼丹，不治病，只养人。它不会让任何人大喜大悲，也不会让任何人立刻看见“神效“。
萧仁需要的就是这种东西，不伤人，不骗人，只是让人精神好一点，气色红润一点。长期服用，精神健旺，面色红润。至于长生，他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墨渊写完了，放下炭笔，抬头看了看萧仁：“先生，你说陛下要的是长生，咱给他这个……能过关吗？“
“他想要长生，但他不知道长生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身体在往下走，需要一个东西让他觉得还能撑住。“萧仁把素帛折好，“我给不了长生，但能给他时间。“
“时间？“墨渊皱眉。
“让他慢慢看清自己身体真实状况的时间。蓝珠那种东西，一服见效，三服入骨，十服之后人就变了。赵高给的才是真正的毒药。咱们给的这个……只是让人清醒一点地活着。“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萧丞。“是徐福的声音。萧仁没有起身：“进来。“
徐福推门进来，手里没有拿东西，只站在门口：“白天那只漆盒，老朽又看了一遍。封蜡完好，里面的东西没有动过。但赵高索去的那些，老朽想起来……当年他拿走的时候，还顺便带走了一卷竹简。“
萧仁抬眼：“竹简上写了什么？“
“矿脉的位置。老朽当年勘探燕地时画的地图，标注了矿脉的延伸方向。“徐福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老朽不知道他有没有照着去找，但那卷竹简确实不在老朽手里了。“
窗外夜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细长的呜呜声。徐福还站在门口，没有退出去的意思。萧仁开口：“那卷竹简，你还能默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那图老朽画了二十多年，每一处矿坑的位置都在老朽脑子里。“
“三天。“萧仁说，“三天后，我要那张图完整的版本，加上你记得的所有矿坑的产量和开采年份。赵高手里那卷，是他自己的。你默出来的这卷，是我们自己的。“
徐福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地点头：“是。老朽一定做到。“他退了出去，门板轻轻合拢。
墨渊放下炭笔，轻声开口：“先生，要不要我把炉址这边的夜巡也安排上？徐福手里那些东西……“
“不必。夜巡多了反而引人注意。“萧仁把素帛收进袖中，“让徐福自己守着他的漆盒和脑子，他比谁都知道该怎么做。“
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萧仁推开偏殿的门时，三座丹炉已经生了火。
徐福蹲在第一座炉前，手里握着长柄铁钳，正在往炉膛里添炭，脸上被炉火映得泛红。墨渊站在第二座炉旁，手里拿着竹简和炭笔，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萧仁走到冷凝池边，池水已经换过，新的清冽见底。他伸手探了一下，水是凉的。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