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墨渊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先生，真要替陛下炼那长生……“
萧仁没回头，大步向前：“去看炉址。“
少府西隅的废弃铜器作坊已经变了模样。三座丹炉按品字排开，炉身缠着新铸的铜管，通向后方一座冷凝池。
徐福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萧丞，炉温已升至六分，只等您定夺开炉之期。“
萧仁绕着丹炉走了一圈，手指敲了敲铜管，发出闷响。
“太厚。铜管壁厚三分，导热过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递过去，“换成这个。铜管绕三圈，外覆陶泥，留气孔。“
徐福接过图纸，手指微微发颤，低头看了半晌，再抬头时目光里多了些萧仁看不懂的东西。
“萧丞，“徐福压低声音，“长生药……真能成？“
萧仁没回答。他走到第二座丹炉前，蹲下身查看炉底的积灰，用手捻了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硫磺味里夹杂着一丝草木灰的气息。
“上次开炉炼的是什么？“他问。
徐福愣了一下：“是……是太一真丹的试炉。“
萧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火候不对。升得太快，炉底的料烧不透。下次改柴炭混用，前半个时辰用木炭，后半个时辰掺入枯枝，封炉门留一道缝。“
徐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炼了二十年丹，从没有人跟他讲这些。萧仁已经走向第三座炉，手指顺着铜管的焊缝一路摸过去，在一处接口停住。
“这里，气密有问题。明日开炉之前焊死。漏气的话，整炉全废。“徐福连忙凑过去看，果然在焊口处看到一条细如发丝的缝。他额头上开始冒汗，这是他亲手督造的炉子，烧了三天才完成，验了两次都没看出这条缝。
“老朽……老朽失察。“
萧仁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失察。你是急。急着证明自己能成事。可惜急着做出来的东西，不会等人。“
徐福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挽回，最终只低下了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墨渊蹲在墙角用炭笔往木板上记东西，笔尖划过木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萧仁走到冷凝池边蹲下身，手指探入池水，冰凉刺骨。池底沉着薄薄一层灰白色沉淀物，他捞了一点，搓了搓，对着残存的暮光看了看：“这是上次炼完没清干净的余灰。从明天开始，每炉之后必须彻底清池，余灰不能过夜，否则堵住铜管，整座炉子废掉。“
墨渊抬头应了一声：“记下了。“
徐福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萧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徐福。“
徐福猛地抬头。
“你手里那个漆盒，今晚回去再看一遍，里面装的东西你确定没有漏光？“
徐福怔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封得好好的。“
“赵高的人如果找到你，你拿什么说？“
徐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就说老朽手里什么都没有了，矿脉枯竭那年就断了。“
萧仁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最好说到做到。“
暮色彻底暗下来。院墙上的火把被逐一点燃，火光把三座丹炉的影子拉得很长。萧仁走到院角，墨渊跟上来，手里攥着那块记事的木板，板面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
“先生，太医令那边传回话了。脉案还在，明日一并取来。“
“嗯。“萧仁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最后一抹天光里渐渐沉入黑暗，章台宫的飞檐只剩一道暗影。风从宫墙外灌进来，吹动他袖口猎猎作响。他在这阵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炉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