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魁的手指扣进城砖缝里,指节咯咯作响。
陈铁牛已经红了眼:
"将军!”
“那是咱们平州军打下来的城!”
“咱们死了快两千弟兄换地!”
“他们......"
"住口。"
张魁转身,银甲上的血还没干透,面沉如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暗潮却一丝不苟。
"收拢残部,退出城去。”
“所有伤员抬走,阵亡弟兄的尸身……能带走多少带多少。"
"将军!"
"这是军令。"
一个时辰后,平州军的残兵从城中撤出。
他们让出了街道、让出了府库、让出了所有用鲜血铺就的战利品。
只拖着同伴冰冷的尸身退到城外三里处的坡地上列阵待命。
城中喧嚣震天,有庆功的嚎叫。
有垂死的哀鸣,有烈火吞噬梁柱的噼啪爆响。
张魁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布条一圈一圈缠手上被刀柄磨烂的伤口。
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他面无表情地又缠了一层。
捷报是午后送抵大营的。
"青石城克复,斩首逆党八千余级,俘获辎重无数......"
宣旨的文书念得抑扬顿挫,帐下众将齐齐拱手道贺。
何宽坐在帅案后头,满面春风地接受诸将恭维,然后大笔一挥,手书奏章:
首功,征北大将军何宽,亲率中军突击破门,摧敌锋锐、定鼎全功。
次功,某某、某某,各领所部奋勇冲杀,斩获极多。
末尾,在"诸将协力“四个字之后,夹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平州军张魁,率部策应攻城,亦有微劳。”
陈铁牛就站在帐外,隔着帘子听得一字不落。
他浑身都在抖,伤臂上的血把包扎的布条洇成深红色。
"微劳……"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转头看向不远处沉默坐着的张魁。
三千平州军。
活着的、还能自己站着的,不足九百。
重伤的二百余人躺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哼吟。
而阵亡那一千八百多弟兄,连尸首都来不及收全。
城中正在"肃清残敌",何宽下令将所有尸体统一焚烧,不分敌我。
火葬的青烟从青石城方向飘过来,遮了半边天。
张魁终于停下了缠布条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黑烟,眼底最后一点光在慢慢熄灭。
半晌,他轻声说:"铁牛,老国公在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陈铁牛鼻子一酸,蹲了下来。
张魁望着那片烟,目光飘得很远。
他想起十年前,老靖国公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只是国公府里一个从百夫长亲卫,跟着老爷子出征北境。
有一回打了胜仗,朝廷使臣捧着圣旨来行赏,老爷子把缴获清单往桌上一拍,当着使臣的面说。
"首功是冲在最前面的那帮娃娃兵,老夫不过是坐镇后营看着他们打。”
“你要写捷报,就写他们的名字,写不上来,这功劳老夫不要。"
使臣脸都绿了。
最后愣是掰着手指头把阵前百夫长、什长、甚至死了的伙头兵一个个列进奏章里。
老爷子背着手站在营帐门口看手下的兵领赏,笑得满脸褶子:
"打了仗,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当官的多拿一文钱,底下的弟兄就少喝一口汤。”
“咱们这大炎朝啊,要是所有当官的都能记住这条!"
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张魁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