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深陷的,毫无光泽的眼眶,死死地“盯”向李长青所在的方向。
仿佛要透过这无边的黑暗,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
“你……你知晓这曲子的名字?”
老者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与不可置信。
“广陵寒,断肠曲。一曲肝肠寸寸断,天涯何处觅知音。”
李长青拔开酒葫芦的塞子,醇厚的桂花酒香飘散而出。他将酒葫芦推到老者面前。
“我不仅知道这曲子的名字,我还知道,这世上能将这首俚曲,用胡琴拉出这般剑意的人,百年前的大明朝,只有一个。”
李长青看着老者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故人重逢的温情与沧桑。
“一百年没见了。”
“当年那个在京师茶摊上,替我拉琴换酒喝的落魄琴师。”
“别来无恙啊,老友。”
“吧嗒。”
老者手中的琴弓,无力地掉落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
他那干枯的身躯剧烈地战栗着,两行浑浊的清泪,顺着那深陷的眼窝,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胡琴斑驳的琴筒上。
百年岁月,天人相隔,异世漂泊。
当那句熟悉的乡音,那壶熟悉的桂花酒再次出现在面前时,这位在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了百年,连双眼都被刺瞎却未曾哼过一声的铁骨老者。
在这一刻,哭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家的孩童。
“首辅大人?李先生……莫不真是李先生……”
老者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摸索着抱住那个酒葫芦,泣不成声。
酒肆大堂内,鹰钩鼻男子和一众沧海剑宗弟子面面相觑。
完全弄不懂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为何会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上演这般认亲的戏码。
但直觉告诉鹰钩鼻,今日这差事,怕是办砸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
“这位前辈……这瞎子是我沧海剑宗要拿的重犯。既然前辈与他是旧识,我沧海剑宗愿给前辈一个面子。”
“只要他交出剑灵草,此事便一笔勾销,如何?”
李长青转过头。
他那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眸,在看向鹰钩鼻男子的瞬间,化作了一片比极北冰原还要森冷的冰寒。
“李某与老友叙旧,也轮得到你们这些跳梁小丑在此聒噪?”
他甚至未曾站起身。
手中的湘妃竹折扇,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滚。”
一字轻吐。
宛如天宪。
一股浩荡无匹,纯粹到了极点的排斥之力,自那木桌中心轰然爆发。
鹰钩鼻男子连同那十几名沧海剑宗的精锐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被这股力量生生地从三楼的窗棂处震飞了出去!
“砰!砰!砰!”
十几道身影犹如滚地葫芦般,接二连三地砸落在纯钧城坚硬的青石板街道上。
骨断筋折,狂喷鲜血,哀嚎声连成一片。
三楼大堂内,鸦雀无声。
剩下的散修食客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长青收回折扇,目光重新落在那抱着酒葫芦痛哭的瞎眼老者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者那单薄的脊背。
“莫哭了。这异乡的酒虽烈,但总归还能暖一暖肠胃。喝口酒,慢慢说。”
“这一百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窗外,纯钧城的飞瀑依旧在轰鸣。
而这酒楼一角,那把陈旧的胡琴,那壶桂花酒,却仿佛在瞬息之间,跨越了百年的光阴。
将两个流落异世的灵魂,重新牵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