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陆铁匠那原本木讷平静的脸庞,瞬间变了颜色。
他霍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爆射出一股掩饰不住的骇然。
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按在桌沿上,指节青筋隐现。
“你……你究竟是谁?”
陆铁匠的嗓音不再沙哑,而是透着一股深藏多年的凌厉与防备。
他最大的秘密,那个隐藏了整整八十年的秘密,竟然被这个只喝了一碗温水的青衫过客,一眼看穿!
八十年前,他还不是陆瘸子。
他是中天域一个二流宗门的天骄,曾仗剑游历天下,意气风发。
却因无意中撞破了太清道宗在边境私自劫掠凡人充当祭品的恶行,遭到了太清道宗刑罚堂的无休止追杀。
那一战,他拼尽全力斩杀了三名追兵,却也中了太清长老的一记太乙玄冰剑气。
右臂被齐肩斩断,心脉受损,金丹破碎。
为了躲避追捕,他九死一生逃到了这东胜仙洲的偏僻小镇。
隐姓埋名,散尽了一身残存的修为,化身成一个粗鄙的铁匠。
他将那股日夜折磨他的玄冰剑气,当做淬铁的冰泉,用这火炉的高温与日复一日的锻打,生生地将那剑气磨平压制。
这八十年里,他不再握剑,只握铁锤。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融化在了这市井的烟火中。
连那些追杀他的太清道宗之人都以为他早已死在荒野。
却不想,今日被一语道破。
看着陆铁匠那如临大敌的模样,李长青神色依旧恬淡。
他将竹筒中剩下的温水一饮而尽。
“老丈莫慌。李某不是太清道宗的走狗。况且,那太清道宗,月前已经在天都城外,被人连根拔起了。那个伤你的玄机子,也成了一抔黄土。”
陆铁匠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劈,呆立当场。
“太清道宗……覆灭了?玄机子……死了?”
这个困扰了他八十年的梦魇,这个压在无数底层修士头顶的庞然大物,竟然倒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长青,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
“这……这是真的?”
老铁匠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浊泪不受控制地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满城风雨,这等大事,李某何须骗你。”
李长青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
他走到那火炉旁,看着里面燃烧的幽蓝火苗。
“你当年丢了一条胳膊,弃了手中的剑。却在这八十年的打铁声中,将那份宁折不弯的剑骨,锤炼得比这炉中的精铁还要纯粹。”
李长青转过身,将那把湘妃竹折扇别在腰间。
“剑修的道,不一定非要在九天上。这市井红炉畔,亦能隐着斩天的锋芒。”
他迈开步子,向着铁匠铺外走去。
“这几日,李某便在镇东头的客栈住下。那沧浪门若是再来聒噪,老丈大可安心打你的铁。剩下的琐事,李某替你扫了便是。”
青衫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极长。
陆铁匠站在火炉旁,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早已泪流满面。
八十年的隐忍,八十年的屈辱。
在得知大仇得报的这一刻,他那颗早已如死灰般沉寂的心,仿佛被这炉火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