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扇厚重的黑色木门背后,整整三十万个曾经活生生的生命,整整一座古老都城的覆灭与哀鸣,却依然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在冰冷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深可见骨的伤口。
.....感到心脏像是被某种钝器狠狠砸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她没有再跟随讲解的人群,而是转过身,独自一人迈开脚步,向着展厅深处那条由数十块黑色展板构筑而成的漫长回廊,缓缓走了过去。
......
实际上,二十六岁的.....来到这场展览,并不是纯粹出于偶然的心血来潮。
在此之前,她刚刚用整整三年的青春完成了她的第一本具有开创性意义的纪实著作.....《蚕丝》。
在那部作品里,她以冷静与客观剖析了一位世界顶级航天科学家在冷战麦卡锡主义狂潮下的命运沉浮。
在完成了《蚕丝》的书稿之后,她一直在苦苦寻找着自己第二本书的选题方向。
她把目光锁定在那些跨越了太平洋,连接着中美两国命运的历史断层之中。
对于“南京”这两个字,.....其实并不陌生。
在伊利诺伊州香槟市那间弥漫着茉莉花茶香的客厅里,在童年无数个温暖的夏夜,她的外祖父和母亲曾无数次在摇椅旁向她讲述过那个遥远而动荡的年代.....
37年的冬天,在日军逼近南京的前夕,作为国民政府官员的外祖父带着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在漫天火光与防空警报声中,挤上了最后一批撤离南京开往汉口的难民轮船。
在母亲的口述里,那是滔天的长江巨浪,是岸边绝望哭喊的人群,是江面上漂浮的燃烧残骸……
那些故事构成了.她童年历史认知中最惊心动魄的一部分。
但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那些关于南京的记忆,始终像是一幅隔着磨砂玻璃的水墨画,带着种虚幻的传说色彩与文学性的感伤。
她从未真正面对过如此多一手的视觉史料。
她更从未意识到,这场在她家庭记忆中留下永久烙印的民族浩劫,在整个西方世界的历史天平上,竟然轻得连一粒微尘都不如。
直到这一刻.....
当她停下脚步,站在了编号为“第一展区·入城屠戮”的展板前,抬起眼眸的那一瞬间。
仿佛有一道来自九幽的雷霆,在她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全部凝固,停止了流动。
眼前的黑白照片被放得极大。
那不是历史教科书上那些被裁剪得规规整整,经过了模糊处理的远景废墟。
那是由脚盆鸡随军记者,西方留守传教士以及中立国红十字会人员用相机在近距离记录下来的.....毫无修饰的人类地狱全景.....
在第一张照片上,南京下关江边那片焦黑的泥滩上,数以千计被剥去了上衣的中国平民与战俘遗体,像被砍倒的枯木一样一层一层叠压在一起,足足堆了三米多高。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尸堆,泛起惨白的泡沫,许多尸体的双手依然被铁丝紧紧反绑在身后,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灰白色的天空;
在第二张照片上,三名身穿土黄色军大衣,脸上挂着近乎狂欢般笑容的脚盆鸡士兵,手里端着带血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尖上挑着的,赫然是......
在第三张照片上,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幽深小巷里,一排被齐刷刷砍下的青年头L被整齐地摆放在路边的石桩上,每一颗头L那干枯乌黑的嘴唇之间,都被行刑者极其恶趣味地塞上了一支点燃过的香烟;
而在展板最下方那张泛黄的高清原件上……
一间被大火烧塌了半边的江南民宅卧房内,一名年仅十几岁的少女躺在冰冷的烂泥地上,四肢以极其惨烈的姿势向外扭曲折断,腹部被刺刀自下而上彻底剖开,肠子与内脏流淌在碎瓦片之间,那张原本稚嫩的面孔上,凝固着超越了人类痛觉极限的绝望与麻木……
一阵强烈的....源自生理最底层的剧烈恶心感,猛地顺着她的胃部疯狂上涌!
“呕……”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干呕。
她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木质栏杆上。
刺骨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风衣内侧的羊毛衫,顺着她的后颈疯狂滑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肺部却像是吸入了滚烫的铁砂一样火辣辣地生疼,整个人陷入了窒息般濒死体验之中。
这种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时空阻隔,直接将暴虐兽性撕碎在眼前的真实影像,其冲击力远远超越了任何文学描写和口述叙事的心理承受极限!
在这一刻,她童年记忆中那些关于外祖父逃难的模糊故事,被眼前这片黑白色的血海瞬间撕得粉碎。
那些不再是抽象的历史名词。
那是一个个曾经拥有亲人,拥有爱人,曾经在秦淮河畔喝过茶,在夫子庙前买过糖葫芦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在数万名全副武装的刽子手面前,像牲口一样被屠宰,被肢解,被侮辱,被抹去了一切作为人类的尊严!
“....!天呐……...,你怎么了?!”
跟在身后的布雷特脸色煞白,慌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位年轻的白人工程师在看清展板上那些残暴画面的瞬间,整个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部一阵剧烈翻江倒海,脸色也瞬间变得比墙壁还要苍白。
“上帝啊……这……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布雷特的声音在颤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捂住妻子的眼睛,用力将她往展厅大门的方向拉扯,
“亲爱的,别看了!我们走!离开这里!这太可怕了……这根本不是正常人应该看的东西!”
他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臂,靠在水泥柱上,抬起双手用冰冷的手背狠狠擦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
她的身体依然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本能的抗拒与逃跑信号,但她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却死死地钉在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上,连一眨都不肯再眨一下。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将自己的身体拉得离那些残暴的画面更近了一些。
在最初的生理性眩晕与恶心过去之后,一股比惊骇深沉一千倍...冰冷一万倍的荒谬与愤怒,从她灵魂的最深处爆发开来!
转过身,她像是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全部安全感的幽灵,在大厅里快步走动起来。
她走到了一位站在展厅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宣传册的年轻白人大学生面前,那是整个展厅里除了布雷特之外唯一的非华裔面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克制的语调轻声问道,
“先生……打扰一下。请问,在今天走进这间屋子之前,你听说过‘南京大屠杀’这件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