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数十盏低瓦数的黄色聚光射灯被悬挂在裸露的黑色钢梁管道下,将一道道昏暗而斑驳的光束,垂直打在一块块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绒布展板上。
展厅里的人并不多。
放眼望去,大多是些头发全白,身形伛偻的老年华裔移民。
他们穿着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风格的厚呢大衣或深蓝色中山装,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步履极其缓慢地在一幅幅黑白照片前挪动。
整个大厅里静得可怕,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苍老的咳嗽和极力克制的吸鼻涕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哗,压抑得如同一座正在举行无声葬礼的停尸房。
在展厅正前方的一块巨大主展板前,十几名华侨正聚拢在一起。
一位身穿深灰色旧西装,头发花白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老学者,正站在人群中央,用略带沙哑却异常沉重的国语和英语,向围拢过来的参观者们介绍着这场展览背后那段曲折而惨烈的由来.....他是旧金山抗日战争史实维护会的创办人之一。
.....拉着布雷特的手,放轻了脚步,悄然融入了人群的外围。
老学者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沉入深海的铅砣,
“各位同胞,各位朋友……今天,是1994年12月13日。
整整五十七年前的今天,侵华日军攻破了南京城的中华门,开启了人类近代文明史上最黑暗野蛮的一场长达四十多天的血腥屠杀。”
老学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过深深的悲愤,
“然而,五十七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这个号称全人类自由灯塔的米利坚合众国时,我们却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
老学者抬手指向头顶那片昏暗的虚空,语气激愤起来,
“随着苏联的解体与冷战格局的终结,华盛顿的全球地缘战略发生了根本性的调整。
为了在亚太地区构筑围堵新秩序的防线,脚盆鸡作为米国在亚洲最核心战略盟友的地位被前所未有地强化!”
“正是在这种充斥着实用主义与政治交易的国际庇护下,脚盆鸡国内的历史修正主义与右翼极权幽灵,正在以令人发指的速度全面抬头!”
老学者的手指指向了展板上一篇英文报纸剪报上,
“脚盆鸡政界的内阁大臣和国会议员,毫无顾忌地频繁参拜供奉着十四名甲级战犯的鸡国神厕;文部省在过去三年里连续四次强行下令修改中小学历史教科书,将侵略篡改为进出,将‘南京大屠杀’抹杀为‘南京事件中偶发的平民伤亡’;脚盆鸡官方更是顽固地拒绝在国家层面上向中国人民做出任何正式的道歉与国家赔偿!”
“甚至……就在今年五月,刚刚上任不到两周的脚盆鸡法务大臣永野茂门,在接受《每日新闻》采访时,竟然公然狂吠‘南京大屠杀是捏造的谎言’!虽然在国际舆论的强烈谴责下他被迫辞职,但这种有预谋有组织的翻案风潮,正在通过脚盆鸡庞大的海外文化输出渠道与游说集团,疯狂地向全欧美社会渗透!”
听到这里,站在.....身旁的几位老华侨,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老学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而在西方主流社会的二战叙事体系里……欧洲战场始终牢牢占据着绝对的核心。
好莱坞的大片,国家级的纪念馆,大学的历史讲堂,反复在向全世界讲述奥斯威辛集中营、讲述六百万犹太人的苦难。犹太人大屠杀被塑造成了人类历史上关于种族灭绝与法西斯暴行的唯一终极符号!”
“但是……发生在远东,发生在东亚大陆上的这场浩劫呢?发生在南京城里那三十万手无寸铁的同胞冤魂呢?”
老学者的眼眶湿润了,声音微微颤抖,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它在西方世界里长期处于被系统性遮蔽,被刻意遗忘的状态!
绝大多数生活在阳光下的欧美民众,甚至连‘Nanking’这个词该怎么发音都不知道,对这场规模与惨烈程度完全不亚于奥斯威辛的浩劫,毫无认知!”
.....静静地听着,原本搭在风衣口袋上的修长手指,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老学者喝了一口温水,继续说道:
“最先感知到这种历史记忆断裂与叙事危机的,是我们这批流落海外的华人华侨。”
“91年11月,南湾华侨文教中心的那张小会议桌旁,十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华侨第一次坐在一起,提出了一个卑微的愿望.....我们必须在西方社会用英文,用事实去系统传播抗战真相,绝不能让三十万同胞的血,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被彻底遗忘!”
“92年5月2日,吴天威教授、李競芬女士等一批旅美学者与侨领,克服了重重阻力,正式成立了‘旧金山抗日战争史实维护会’。
我们自筹资金创办了《脚盆鸡侵华研究》季刊,开始在北美各地的小教堂,图书馆里举办微型史料展,一张一张照片去搜集,一份一份口述去记录。”
“到了今年,为了把散落在全球的华人力量拧成一股绳,我们史维会正在牵头筹备成立‘世界抗日战争史实维护联合会’,联合加拿大、法国、脚盆鸡本土以及香港、当归等各地的正义社团,构筑一张跨越国界的人类良知之网。”
老学者转过身,指着展厅两侧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条形展架,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各位朋友……老实说,在半个月前,我们这场遇难57周年的纪念展,原本因为经费匮乏,只打算在库比蒂诺一个只有八十平米的社区地下室里草草办上一天。我们没有钱租大场地,更没有钱在旧金山的英文报纸上登哪怕一条分类广告。”
“但是……史维会突然收到了一笔巨额匿名捐赠!
不仅如此,还有几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国际友人,向我们移交了整整四大箱在西方从未公开过的原版高清历史影像与档案复印件!”
老学者向着空旷的展厅深深地鞠了一躬,
“正是因为这笔突如其来的援助,这场展览才得以从地下室搬到了这里,才得以将这些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真相,完整地呈现在大家面前!”
“虽然今天那位神秘的捐赠者可能并不在现场……但我代表史维会全体同仁,对您致以最深沉的敬意!”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稀稀落落但却异常庄重的掌声。
.....松开了握着布雷特的手。
她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四周。
在这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展厅里,聚光灯下站着的除了她和布雷特之外,几乎全都是那些操着广东话,上海话或者带着浓重乡音普通话的老一代华侨。
放眼望去,整个展厅里除了作为丈夫陪同她前来的布雷特,竟然连一个主动推门走进来参观的米国本土民众都没有。
外面的旧金山阳光明媚,硅谷的年轻人正在为了即将上市的网景公司股票而彻夜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