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些东西,揭开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油纸里包着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无字,深蓝色。纸页已发脆,却保存得极好。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朱笔写着四个字:
“青霜剑谱”。
楼明之的呼吸一下重了起来。谢依兰却异常平静。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四个字,像在辨认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
“是抄本。”她说,“不是原件。但已经够了。”
楼明之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剑谱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发黄,边角卷曲。画面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坐在一张旧式木椅上。男人穿长衫,女人着旗袍。他们面前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柄小木剑。
“这是青霜门最后一任门主谢长庭,和他妻子岳小楼。”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哑,“那个男孩,是我师叔。”
楼明之凑近看。谢长庭眉目清俊,眼神温和,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刚硬。岳小楼很美,美得不像尘世中人。那孩子笑得灿烂,露出一排白牙。那笑容,让人看一眼就忘不了。
“他们一家,后来都死了。”谢依兰说,“只有师叔被一个老仆背着逃出来,躲了二十年。”
楼明之伸手,轻轻按住谢依兰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像刚从深井里抽出来。她没有挣脱。
“你怎么知道东西在这栋楼里?”他问。
“青霜门覆灭后,那本剑谱被藏在门主书房的暗格里。后来有人把暗格拆了,东西流出来。师叔追了十几年,查到当年搬运的门人后代,说东西被一个穿西装的人买走。那人姓江。”
“江左实业。”
“对。江左实业的老总江伯年。当年他用一本假剑谱骗过了所有人,真本却被他锁在自家公司的墙里。”
楼明之皱起眉。这不合常理。江伯年若真得了青霜剑谱,为什么不练?为什么不卖?为什么把它封在一根铁管里?
“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谢依兰像看穿他的疑惑,“这剑谱上,沾着太多人的血。谁拿了,谁就活不安稳。江伯年把它封起来,不是怕人偷,是怕自己忍不住去看。”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把东西拍下来。”他说,“原件留在这。别打草惊蛇。”
谢依兰从包里取出一台小型相机。她很专业,几张照片拍得又快又稳。楼明之帮她打光,目光却不时扫向门口。这楼太静了。静得他不舒服。
“好了。”谢依兰收起相机,把剑谱重新包好,放回暗格。她正要合上铁片,忽然全身一僵。
楼明之也听见了。
脚步声。
从走廊那头传来,很轻,但很稳。像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谢依兰飞快地合上铁片,把发夹重新插回发间。楼明之关掉手电。屋子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管道里传来极低的呜咽声,像风,又像哭泣。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光从外面照进来,白得刺眼。楼明之把谢依兰挡在身后,身体紧绷。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别在腰后的那柄短刃。那是他离开警队时,老队长留给他的。
光柱在他们脸上晃了晃,然后暗了下去。
“出来。”门外的人说。
声音沙哑,带着威压。像一块粗粝的石板磨过地面。楼明之没动。
“我知道你们在里头。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楼明之慢慢走出去。谢依兰跟在他身后,脚步依旧轻。那柄破伞被他们留在了管道间里。外面走廊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很冷。一个***在走廊中央,穿着黑色唐装,手里提着一盏老式马灯。那灯里的火苗跳着,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江先生。”谢依兰说。
楼明之微微侧头。江伯年。这栋大厦的主人。他五十来岁,不高,精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微霜。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荒废的老井。
“谢家丫头。”江伯年也认出了她,“小时候我见过你。你和你师祖奶奶,长得很像。”
“我师叔也常提起您。”谢依兰语气平静,“他说,您是个念旧的人。”
“念旧?”江伯年笑了笑,那笑里没有一丝暖意,“念旧的人,通常死得早。”
他举起马灯,照向楼明之。那光映在楼明之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前刑侦队长楼明之。我知道你。你查的那个案子,再查下去,大家都得死。”江伯年说。
“你怕了?”楼明之问。
“怕。”江伯年承认得坦荡,“我活了五十三年,这些年最怕的就是这面墙被人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