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顺水推舟,积分新政
陆怀瑾指的“去处”,是青州城西郊外那片低洼的荒滩。
流民营地就扎在那里,几十万张嘴,几十万双茫然又隐含躁动的眼睛,像一口随时会炸开的锅。
天蒙蒙亮,他就带着张翼德和十几个亲兵出了城。
没坐轿,没骑马,就那么走着。
越靠近城西,官道越破,坑洼里积着隔夜的雨水,一脚踩下去,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带着腐烂草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馊气味。
还没到营地边,声音就先灌进耳朵。
不是市井的喧闹,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苍蝇在烂泥里打滚,间或夹杂着孩童尖锐的啼哭,和老人撕心裂肺的咳嗽。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味道更是复杂——汗酸、霉烂、粪便,还有煮不知名野草的古怪气味,混在一起,能直接呛到人胃里。
张翼德皱紧了眉头,手按在了刀柄上,不是紧张,是一种本能的戒备。
“大人,前面就是了。乱糟糟的,您……”
陆怀瑾抬手止住他的话,脚步没停。
走近了,景象撞进眼里。
所谓的营地,根本不能叫营地。
没有规划,没有像样的窝棚,大部分流民用树枝、破席、甚至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烂布胡乱搭着勉强能挡点风的架子。
人就像被随意倾倒的垃圾,一堆一堆,蜷缩在这些“架子”里。
更多的人,只是找块相对干燥的高地,铺上捡来的草席,就算安了家。
一眼望去,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眼神或麻木,或惊恐,或带着一种饿极了的兽性的焦躁。
孩子们的肚子鼓胀着,那不是吃饱,是病态的浮肿。
空气里飘着的,是绝望发酵后的味道。
陆怀瑾停在一个“窝棚”前。
说是窝棚,其实是用三根歪斜的木棍撑起一块满是破洞的油布。
里面躺着一个老妇,盖着看不出颜色的薄被,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声。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半大孩子,正拿着缺了口的破碗,小心地往她嘴里喂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那米汤,恐怕还是昨天哪个好心的粥棚施舍剩下的。
张翼德低声说:“粥棚每日施粥两次,稀粥,勉强吊着命。但人太多,病的也多,根本管不过来。”
陆怀瑾没说话,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老妇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孩子惊恐又麻木的眼睛。
那孩子手里捧着碗,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孩子身上的衣服,是用好几块不同颜色的破布拼凑的,针脚粗糙,但看得出缝补的人很仔细。
“家里还有别人吗?”陆怀瑾问,声音不高,很平。
孩子吓得一哆嗦,差点打翻碗,半天才挤出细弱的声音:“爹……去年饿死了。娘……带着妹妹,前些天,病……病没了。”
陆怀瑾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破败营地。
远处,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升起,那是粥棚开始煮今天的第二顿“粥”。
可这点粥,就像往无底洞里扔石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三十万人,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逃到这里,以为能活命,可朝廷不管,地方无力,他们就成了被遗忘的渣滓,在这里缓慢地腐烂。
“走。”陆怀瑾转身,往回走。
回程的路,他走得比来时更快,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张翼德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回到官署,陆怀瑾直接进了政事堂,让人立刻去把郭嘉、刘基、赵云,以及刚从河工上回来的陆子吟叫来。
人到齐时,日头已经升高。
政事堂里光线明亮,却驱不散陆怀瑾身上那股从流民营带回来的、挥之不去的阴郁气味。
“都说说,”陆怀瑾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西郊那几十万人,怎么办?”
刘基先开口,皱着一张脸:“大人,养不起啊!每天施粥就是个无底洞,库里银子粮食虽然厚实,可也不能这么填。再说了,这些人聚在一起,时间长了,就是火药桶。”
张翼德点头,瓮声瓮气:“治安压力太大。偷抢斗殴每天都有,为了半个馍打出人命不是稀奇事。我手下民兵疲于奔命,治标不治本。”
郭嘉摇着羽扇,扇出的风都带着忧虑:“大人,流民久滞,必生大乱。或可奏请朝廷,按例遣返原籍?或是……分批转移至其他州府?”他自己说完,都觉得不现实。
朝廷自身难保,其他州府谁肯接收这烫手山芋?
陆怀瑾的目光转向陆子吟。
他脸色黝黑,那是常年在野外勘察留下的痕迹,手上也有一层薄茧。
陆子吟想了想,抱拳道:“大人,卑职近日在城西、城北勘察,发现大量荒滩、盐碱地、山坡。若能引水改良,开垦出来,都是田地。只是……工程浩大,非人力可及。流民无处安顿,若强行驱赶,恐激起民变。”
“驱赶?”陆怀瑾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没什么温度,“为什么要驱赶?”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青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城西那片代表流民营的杂乱标记上。
“三十万人,是负担,”他缓缓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但也是人力。是现成的、不用发饷、只需要一口饭吃就能调动的人力!”
政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声。
“京城那帮人,正狗咬狗咬得欢,眼睛都盯在御座那把破椅子上,没人有闲心管咱们这犄角旮旯的死活。”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朝廷法度?在流民饿死、zaofan的刀子捅到他们肚子上之前,那都是废纸。”
他手按在地图上,从城西向外划去,划过那些山岭、河流、荒滩。
“他们不想回,也无处可回。那就留下来。留下来,给我青州干活。”
刘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可怎么留?这么多人,总不能全塞进城里。没地,没房,没生计,留着也是祸害。”
“谁说没地?”陆怀瑾反问,“青州别的不多,荒地有的是。山沟,河滩,盐碱窝子,只要肯下力气,都能变废为宝。至于生计——”他顿了顿,“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石敢当挠头,“让他们修桥铺路?工钱怎么算?全给粮食,咱们也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