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教往前跨了一步。
陈文华没停。
“你以为你跑去问他要来这张破纸,我就得给你磕头谢恩?凭什么?就凭你们当年把我从乡下捡回来,我就得感恩戴德一辈子?”
“那是你们自己要去抱的我!我求过你们生我吗?我求过你们养我吗?”
“你们把我从乡下接回来,说亏欠了我二十多年,要把所有好东西都补给我。”
“你们补了什么?把我塞进供应站当个管库房的,每个月几十块工资,够干什么?”
“张韬在那个破村子里卖搪瓷缸都能卖出个五金厂来!”
“你们要是真有本事,用得着去求他?”
陈国海坐在玻璃这头,没接话。他就那么盯着对面的脸看。
三年前的画面,没由来地翻上来。
那年陈文华刚被接回陈家。
一个斯文的后生,进门先喊爸妈,说话不敢大声。
李秀梅给他碗里夹一筷子菜,他低着头说谢谢,碗端得规规矩矩矩。
那时候陈国海心里还美。好儿子,懂事,知礼。
可现在隔着这块玻璃,坐在对面歇斯底里数落他们无能的,是同一个人。
陈国海认不出来了。
“你说得都对。”陈国海开了口,“你没让我去求张韬,我们也没能力让你有个五金厂。”
“可你干了什么?”
“你偷了三次公家的东西。被铐走那天,连累站里所有人跟着你丢人。”
“你妈为了你这桩事,整夜整睡不着,头发白了半边。”
“秀春在单位被人戳脊梁骨,背后说她是贼的妹妹。”
“你坐在里头吃管教发的饭。外面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熬的,你知道吗?”
陈文华的胸口起伏着。
“那还不是你们无能。”陈文华的话冲出来,“我要不缺钱,我会偷东西吗?要不是张韬……”
“张韬?”
陈国海猛然直起腰。
“你还提他?”
“你偷东西,是因为你借了高利贷。”
“你借高利贷,是因为你要填周至德那个窟窿。”
“你找周至德,是因为你要拦张韬的车。”
“你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步,哪一步是张韬逼你的?”
“啊?”
玻璃那头静了。
“是你自己选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选的。”
陈文华僵在那儿。
赖不到别人头上。
他那双眼,慢慢空了。
前二十年那本他算得滚瓜烂熟的账,爹妈亏欠了他多少,这会儿翻开来,竟没一页能压住陈国海刚才那串话。
他整个人瘫回凳子上。
李秀梅喉咙动了动。
“文华。”
她终于开口。
陈文华抬起头。
“把你从乡下接回来,是我们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也是我们做过的最错的事。”
陈文华怔住。
“对,是因为我们欠你的。”李秀梅哽咽道,“错,是因为……”
“我们没教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