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说完那半句,自己先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
“文华,你可以不感激我们。”她站在玻璃这头,腰板挺直,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但你今天走到这一步,不是我们的错,也不是张韬的错。”
“是你自己一步一步选的。”
“你连这个都不认。”李秀梅看着他,“你在里面待再久,也改不了。”
这话砸下来,却把陈文华最后那点撑着的劲儿压垮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国海直起身,看了李秀梅一眼。
“我们走了。”
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走。
陈文华看着那两道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他猛然从凳子上弹起来,扑到隔板上。
“妈!”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
李秀梅没回头。
她伸手拉住陈国海的胳膊,脚下加快,两个人快步走出了会见室。
铁门外的走廊很长。陈国海跟着李秀梅往外走,腿有点发飘。儿子那一声妈还在耳朵里转,扎得他后脊梁一阵发凉。
出了看守所大门,外头的天已经大亮。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李秀梅开口。
“他刚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
陈国海怎么会没听到。
每一句都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说他无能,说他没本事,说张韬卖搪瓷缸都能卖出个五金厂,他陈国海连张谅解书都得去求人。
他活了这把岁数。小时候被爹娘骂过,进了厂被师傅骂过,开会被领导点过名。
可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这么戳着脊梁骨骂,还是头一遭。
陈国海走了几步,才慢慢开口。
“张韬跟陈文华,最大的区别在哪儿,你晓得不?”
李秀梅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韬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拎得清自己是谁。他认死理,全世界都不欠他的。他会算账,分得清恩怨,明事理。”
“可陈文华呢?到今天这步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他。爹娘亏欠他,张韬亏欠他,供应站亏欠他,连刘雨薇都亏欠他。”
“他这本账,算反了。”
李秀梅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汽车站的牌子已经能看见了。几辆班车停在站台边,售票员探着头吆喝发车。
“回去吧。”李秀梅停下脚步,转头看陈国海,“从今天起,让他自己扛。”
“等判决下来,他就晓得了。往后这条路,他得自个儿走。我们扶不动了,也不扶了。”
陈国海点点头,跟着她往站台走。
……
省城,物资局。
郑国平办完了张韬这桩事,转头就把电话拨到了下属汽贸公司。
汽贸公司这两年的日子,难看得没法说。
名义上挂着省物资局的牌子,是个正规企业。
可实际上,账面上那点能动的钱,少得连发工资都得掰着指头算。
墙上那几张汽车销售的资质证书,挂了两年,落了厚厚一层灰。
库房里空荡荡,去年到今年,一辆车都没卖出去。
经理朱国良接了郑国平的电话,听说五金厂那个张韬想借资质参加交通厅的招标,心里头当时就活泛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