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她。"
王云帆用力点了点头:"我不说。"
马蹄声不急不缓,穿过两条街,鹿鸣书院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门口一盏灯笼孤零零亮着,看门的老伯坐在门槛上打盹。
王天放勒马停住,王云帆利索地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
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马上的父亲,张了张嘴。
"爹。"
"说。"
"明早你来送我吗?"王云帆问,语气尽量平常,但攥着衣角的手出卖了他,"颜夫子卯时就带我们出发去贡院考场。"
王天放看着儿子。灯笼的光照在少年脸上,跟金珠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亮亮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期待。
"明早来。"王天放说。
王云帆绷着的嘴角一下子松开了,露出个大大的笑:"那我回去了!爹你路上小心!"
说完转身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头道:"爹,我明天一定考好!"
王天放没说什么重话,只点了点头:"去吧。"
王云帆这才转身往书院里跑,跑了几步,路过门房老伯时还规规矩矩叫了声"赵伯"。
王天放在原地等着,直到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院的月门后,才拨转马头,往长宁街的方向去。
返回长宁街新宅。
宅子白天已经看过了,空荡荡的,但干净齐整。前院正房里有现成的桌椅床榻,被褥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
王天放卸了外袍,坐到书案前。
案上笔墨现成。他磨了墨,铺开信纸,提笔,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张空白信纸看了半晌,眉头皱起来。
打仗的时候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他从不含糊,可一到写字这事上,就跟左手使右手的刀似的,哪哪都别扭。
他握笔的姿势像握刀,力道大了,笔锋劈开纸面,墨洇成一团。
王天放沉默地把纸揉了,扔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他刻意放轻了力道,笔画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珠"字。
看了一眼,太丑了,又揉了。
第三张纸铺上去的时候,王天放深吸一口气。
行军的时候战报他都是让别人代笔的。但这封信不一样,是写给媳妇的,总不能让别人代写吧。
王天放硬着头皮开始写。
"金珠:
京城一切安好。圣上赐宅,在长宁街,三进院。前院待客,后院给你和云舒住。你来了自己看着安排。
李冰生了,大胖小子,母子平安。天润高兴坏了。
云帆长高了,到我肩膀了。明日考试,看着稳得很。
宅子收拾好了,你什么时候能来?路上注意安全,多带几个人。银钱别省。
我等你,天放。"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字确实丑。一笔一画跟蚯蚓打架似的,有几个字还涂改过,墨团子黏糊糊的。
把信纸小心折好,装进信封。明天一早让人送去驿站,走加急,六七天就能到永安府。
夜深了,长宁街安安静静。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王天放吹了灯,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新宅子太安静了,没有军营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巡夜的脚步声。也没有……
他侧过身,看了看床铺另一边空着的位置。
快了,等她来了,这宅子才算有了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