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内帘衡文堂。
正主考翰林学士魏宗严,副主考礼部侍郎齐元敬,此刻都没说话。
案桌正中央,并排摆着三份朱砂誊录的考卷。
三份卷子送来的时间不同,出自不同阅卷房,所考的场次也各不相同。
可封皮上的编号,却分毫不差。
天字甲排壹拾柒号。
魏宗严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慢慢拨开浮叶。
“齐大人,你我此番来河南道主考,倒是不虚此行。”
“能从三万多名士子中,淘出这样一块璞玉,便是再熬几夜,也值了。”
齐元敬抚了抚袖口,目光仍落在三份朱卷上。
“本官在礼部当差二十余年,看过的乡试文章,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单拿一场出来惊艳的,每一科总能遇上几个。”
“可三场文章各有所长,彼此之间又能相互印证,最后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说到这里,轻轻摇头。
“确实少见。”
齐元敬伸出两根手指,在居中的策论卷面上敲了敲。
“半月前,这份实务策论刚送入内帘时,那五道变法题,你我都以为是哪个在六部观政多年的老官写的。”
“建监察司,清查农税,条分缕析。既没有一头扎进党争,也没有拿祖宗成法搪塞过去。”
“看着温和,落笔却处处切中积弊。”
“这种眼光,实在不像一个尚未入仕的士子。”
魏宗严微微颔首。
那五道题牵扯朝局,答得激进,容易流于意气;答得保守,又难免成为空谈。
这名考生却没有选边站队。
他只论制度,不论派系;只谈利弊,不喊口号。
笔下每一条办法,都留有推行的余地,也算过地方官府能够承受的代价。
齐元敬又将目光移向旁边的诗赋卷。
“前几日,这两首《悯农》送上来时,更让我意外。”
“一粥一饭,一粒一粟,写的全是农户真正咽进肚子里的苦。”
“没踩过田里的泥,没见过百姓忍饥挨饿,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本官当时还以为,作者多半是个饱经风霜、在乡间熬了半辈子的老儒。”
魏宗严轻笑一声,手指点向昨夜才送来的第三份朱卷。
“直到十七房将这篇首场经义呈上来,老夫才知道,咱们都猜错了。”
“一篇《劝学》,从木受绳、金就砺,写到师友相参,再落到教化百姓。”
“起笔沉着,骨子里却有一股压不住的朝气。”
魏宗严垂眼看着卷首那五个字。
学不可以已。
“这不是老儒暮年回望的文章。”
“分明是个胸怀锦绣、正要提笔入世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