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脸色一沉。
姚广孝继续道:“殿下最恨什么?清流掣肘,文官空谈。太孙殿下用考成法、养廉银、监察院、复式账册,把那群人的腰杆一寸寸打断。”
“朝堂、钱袋、刀把子。”姚广孝抬起眼。“如今都在他手里。”
朱棣握着椅背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更可怕的是,他不仅对内狠,对外更绝。”姚广孝声音压低,“朝鲜一役,殿下以为自己是救李景隆,立灭国首功。可在太孙殿下眼里,您从跨过鸭绿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他碾碎朝鲜旧贵族的一把刀。”
朱棣眼神骤冷。
姚广孝深深一揖:“殿下,太孙殿下不是在争权夺利,他是在给大明换血续命。贫僧一生所求,不过是想辅佐一位千古一帝,成就一番屠龙之业。但太孙殿下,他本身就是那条最凶的龙。贫僧自愿留下,就是想亲眼看看,他究竟能把这大明,带向何等恐怖的境地。”
朱棣沉默许久,忽然冷笑道:“所以,你就背叛了本王。”
“贫僧未曾背叛。贫僧今日坐在这里,就是在等殿下。”姚广孝双手合十,“太孙殿下将贫僧送还,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借贫僧之口告诉您,天下这盘大棋,他已经控盘了。殿下若还执迷于北平那点兵权,结局只会是被时代淘汰;若殿下愿意换一种活法,这大明之外,未必没有燕王府的广阔天地。”
朱棣眉头猛地一跳:“大明之外?”
姚广孝没有再说,他只是垂下眼,继续拨动佛珠。
正堂西梁后,一处细小暗孔中,微不可察地落下一粒灰尘。
......
一个时辰后,东宫端本宫内。
朱允熥靠在紫檀木的椅背上,手里翻看着刚递上来的密报。密报末尾附着一句:各王府听风暗孔,洪武初年内廷监造府邸时所留,今日已启用。
“这妖僧倒是个明白人。”朱允熥将密报扔进脚边的火盆,看着幽蓝色的火苗将纸张吞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殿下,姚广孝此人心机深沉,留在燕王身边,会不会是个隐患?”李景隆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折扇,眼神中透着几分杀气。
“孤不怕他们有心机,就怕他们没野心。”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宽大的书案前。书案上平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那是他凭着前世的记忆,让造办处工匠没日没夜一点点绘制出来的“坤舆万国全图”。
李景隆凑上前,只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地图上,那些陌生海域、群岛、陆块,像一片片尚未开刃的金矿。
“殿下,这上面画的这些圈圈点点,是哪儿?怎么看着比咱们大明还大?”
“这是能让大明吃上三百年饱饭的地方。”朱允熥手指从南洋划过,又落向更遥远的大陆。“皇爷爷要借寿宴之机,把这群拥兵自重的叔叔们全关进应天的笼子里,但堵不如疏。大明九边藩王,个个都能征善战,真把他们废了圈养起来,那是暴殄天物。”
李景隆呼吸微微急促,“殿下的意思是……”
“这个急不来,”朱允熥摇摇头,并没有接着这个话题,上前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笑呵呵道:“表哥既然回来了,那便好生休息几日,届时孤还有更要紧的事情交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