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麻绳往下攀。
一只手抓着绳,另一只手从腰带上抽出骨钳别在腕口。
独眼在黑暗中瞳孔缩放,把每一处凿洞的位置、每一段崖壁的倾斜角度、每一块即将脱落的碎石位置全部扫描进指尖记忆。
苏意跟在后面。
地行熊和赤瞳雷鹰趴在裂谷边缘,一熊一鹰,熊趴在左边,鹰蹲在右边。
两只灵兽同时发出极低沉的呜咽声——不是示警,不是痛苦。
是守望。
和甲零一在登记簿上写的“它一直在等”一样——它们在替老山守望。
裂谷底部铺满了老山脱落下来的魂晶钉锈壳,每一片都有人手巴掌大,踩上去像踩在干枯的落叶上。
老山的脊背横在眼前,每一节椎骨都有半人高,灰褐色的皮肤表面布满了魂晶钉拔出后留下的疤痕,疤痕结痂后再脱落再结痂,层层叠叠,和赵铁骨后背的炼魂钉疤一模一样。
陆窄走到颈椎和颅骨之间。
那道骨缝极窄——两指宽,嵌在枕骨大孔正上方。
晨光从裂谷顶部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刚好照在骨缝上。
骨缝深处的钉尾露出来小半截,不是魂晶,是暗黑色的古矿铁,表面被骨髓浸润了上万年,泛着一层极薄的骨质包浆。
钉尾周围没有发炎,没有流脓——老山的血肉把这截不属于它的矿铁裹住,用上万年时间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但这根钉子卡在骨缝里,老山无法低头,无法转头,只能永远保持同一个姿势沉睡着。
陆窄把手伸进骨缝。
两指宽。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食指中指并拢探进去,指尖碰到了钉尾——冰冷,粗糙,表面布满上万年骨髓侵蚀形成的微孔。
他的触觉在指尖炸开,钉尾的每一个微孔、每一道锈纹、每一丝和骨壁粘连的位置全部在他的感知里被放大成一张极详细的地图。
“钉子尾部有一个倒钩,不是人工打的——是断裂时天然崩出的毛刺。
毛刺勾住了颈椎第一节的骨膜。
不能硬拔——要先剪断毛刺。”
他把骨钳伸进骨缝。
钳口只有米粒宽,钳尖是舍利铁骨打磨的,比任何灵力刀刃都锋利。
钳尖摸到毛刺根部,轻轻夹住,手腕一拧。
咔。
一声极细微极清脆的脆响。
毛刺断了。
陆窄收起骨钳,用两根手指捏住钉尾。
不是拔——是推。
往钉子的反方向推了半寸,让钉子从骨膜里松脱。
然后顺着骨缝的弧度往外抽,一寸一寸,手指稳得像插在石头里的铁桩。
钉子从骨缝里被抽出来,全长三寸七分,尾粗头尖,断裂处的铁茬参差不齐。
他把钉子放在老山脊椎上。
老山的身体微微一震。
不是疼痛,是一种被压抑了上万年的本能反射——它想转头,想低头,想第一次在沉睡中活动一下被钉子卡住的颈椎。
它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炽热气流,气流吹得裂谷底部魂晶钉锈壳漫天飞扬,但它仍然没有睁眼。
陆窄没有停。
第二根主钉在第三胸椎左侧,钉尾埋在骨痂里。
他用骨钳一层一层剥开骨痂,手指伸进去捏住钉子,反向拧,顺螺纹退出。
第三根在腰椎第五节,钉子周围全是钙化的骨髓液,他用手指把钙化层轻轻敲碎,骨钳夹住钉子尾部,一旋一带,钉子脱出。
三根主钉——全部拔出。
他把三根钉子并排放在老山脊背上,锋利的指侧逐一碰过钉身,确认每一根都是完整的。
然后他后退一步,后背靠上裂谷崖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老山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是感应。
它巨大的鼻孔转向苏意,在苏意胸口位置停住。
那块甲零一的魂晶碎片还在发烫,频率和老山心脏深处某团极古老极深沉的脉动锁在一起。
苏意把碎片从怀里取出来。
碎片上的五道划痕在裂谷底部的晨光里微微发光——“甲零一欠老山一条命。”
他把碎片放在老山眉心处。
碎片的魂晶频率和老山体内的魂晶余韵开始自发共振,共振极轻极稳,像两盏矿灯的灯光在黑暗里交汇,不刺眼,但互相照亮。
老山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沉极缓的咕噜声——不是痛苦,不是示警。
是认出来了。
“甲零一走了。
他欠你一条命。
我来替他还。”
地行熊和雷鹰在裂谷边缘同时站起来,熊昂头鹰展翅,对着裂谷上方的晨光——同时发出悠长悠长的低吼。
老山闭合了上万年的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双不是兽瞳、而是极深极暗的琥珀色眼珠,瞳孔里映着苏意手里那块魂晶碎片残余的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