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元年,春。
大明新帝朱厚熜方才登极,朝堂之内忙于定大礼、整肃正德朝遗留的弊政,九边防务尚未来得及重新整饬。
漠南草原,冰雪消融,牧草方才冒出浅浅新芽。达延汗时代维持数十年的南北通好,虽名分未明着撕毁,内里已经裂痕暗生。
土默特部丰州川大牙帐,毡庐连绵如云,春风卷着牧草的气息穿入帐门。
俺答坐于主位,一身锦缎毡袍,腰间挎着镔铁弯刀。帐中分坐兄长衮必里克墨尔根,弟弟兀慎、昆都力哈,老将脱力,悍将巴拉海,还有永谢布部首领亦不剌、多罗土蛮酋长火筛的后裔把儿孙,各部大小头目分列两厢。
帐中没有往日誓师的汹汹杀气,只有审慎的筹谋。案上摊开草原与大明边镇的舆图,指尖落在大同镇境外的滩地。
俺答手指轻轻点着图上的边墙隘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如今博迪汗坐守漠北察哈尔,手中部众有限,号令难越阴山。我右翼三万户休养生息多年,牛马蕃息。然茶、盐、铁器,依旧仰仗大明。”
“先帝达延汗在世,两国信使往来,边关开市,各安其生。如今天子新立,中原朝局动荡,我们不可骤然举大兵,撕破数十年旧盟。但也不能坐视,要探一探大明边关的虚实。”
巴拉海向前踏出一步,抱拳说道:
“王爷!既然要探虚实,何不挥大军直扑大同,一战便可叫边将胆寒!”
老将脱力立刻起身,拱手劝阻:
“将军万万不可。嘉靖新朝初立,并未关闭边关往来。若是骤然出动万骑大举入寇,便是背盟毁约。一旦大明震怒,调集九边重兵压向边境,我右翼尚未万全,反倒引火烧身。”
衮必里克墨尔根缓缓点头,接过话头:
“脱力所言是老成之见。如今不宜大战。可挑选精锐游骑数百,不攻城、不占堡,只在边墙之外游动。若是边境防备松弛,便掠取些许牛羊财物;若是明军戒备森严,则立刻回返,不与明军主力死拼。小股骚扰,不足以酿成两国死仇,却能看清九边的守备强弱。”
俺答看向帐下诸人:“兄长之计,正合我心意。只遣轻骑,数百之数,不可扩大战事。记住三桩约束:不攻城池、不杀大明边民过多、不掳大量人口。得手便退,遇重兵即刻撤还。”
昆都力哈皱眉发问:
“若是边将出兵追击,该当如何?”
“略作交锋,便即远遁,不恋战。”俺答沉声吩咐,“此番不是为掠夺多少财货,只为试刀,观大明边备厚薄。”
诸头目纷纷领命。
当下点选土默特精锐游骑三百,由千夫长阿勒赤统领。这支人马不带沉重辎重,只携弓箭、短刀,换上便于奔袭的轻甲,趁着暮春夜色,悄然向南开拔。
大同塞外,荒滩绵延,明廷边墙墩台星罗棋布。
嘉靖元年四月的一个夜晚,月色朦胧。阿勒赤领着三百轻骑潜行靠近边外牧场。大明边军守墩士卒远远望见草原上零星马影,即刻点燃烽烟,举火告警。
墩台守卒队长王勇登高眺望,见对方人马不多,对麾下士卒说道:“敌骑人数甚少,多半是塞外游部来劫掠牧群,不可轻易出塞野战,只固守墩台,传信附近卫所戒备。”
烽火一缕升起,附近堡寨明军鸣鼓聚兵。
阿勒赤望见墩台举火,又见各处堡寨灯火次第亮起,知道明军已经警觉。他依临行前军令,只驱赶了边外野牧的百余头牛羊,不曾靠近边墙城关,更没有强攻堡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