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四年,暮秋。
阴山南北,气候两分,国运两截。
山南漠南,秋高马肥、阡陌丰盈、帐幕连绵千里,俺答定南北分治之局、自立南疆、权掌万户、威震塞外,正是霸业初成、蒸蒸日上的鼎盛气象。
山北漠北,寒霜早降、衰草连天、风沙卷地、满目萧瑟。
曾经统御万方、独尊天下的黄金汗庭,如今缩于察哈尔一隅之地,孤悬极北、四面无援、朝野空寂、形同虚设。
一纸南北永久分治的定局,彻底打碎了达延汗一统大漠的万里基业,也彻底锁死了博迪汗一生虚化、终身傀儡的悲剧宿命。
漠北察哈尔金庭大殿,庄严肃穆的穹庐之内,陈设依旧是先祖遗留的至尊规制。
龙凤帐帷、金玉案几、传国玺台、宗祖礼器,样样俱全、威仪犹在。
可满堂威仪,早已成空壳虚景。
殿内文武稀落、官吏残缺、侍卫寥寥,再也不见当年万国来朝、诸宗跪拜、百官济济的盛世光景。
正中龙椅之上,博迪汗端坐凝眸。
数年隐忍蛰伏、历经王叔摄政、宗藩割裂、南疆自立,昔日稚嫩幼主,已然长成沉稳少年。
他眉目清俊、骨血正统、身负孛儿只斤万世嫡脉,眼底藏着与生俱来的宗室傲骨,却也压着洗尽铅华的苍凉与无力。
他身着大汗冕服、腰系金玉玉带、端坐至尊之位,
名是北元共主、黄金正统、天下汗王;
实是困守一隅、无土无民、无权无势的孤家寡人。
阶下,三朝老臣依旧伴驾左右,亦是朝堂仅存的肱骨——阿勒塔海、脱脱孛罗、托郭齐。
三人须发愈发皓白、身形佝偻憔悴,数年目睹山河崩裂、宗脉离心、王权崩塌,心力早已耗尽、悲怆深入骨髓。
大殿死寂良久,再无藩王入朝、再无诸部述职、再无四方贡使。
自漠南彻底脱离汗庭、俺答自立乾坤之后,偌大草原,再无一人尊北庭号令、再无一方疆土奉大汗节制。
老臣阿勒塔海率先出列,拱手躬身,声音苍老沙哑,字字皆是刺骨悲凉:
“大汗,南疆已定、南北两分、大势尽去矣。”
“右翼三万户,尽数归附俺答,官制自设、赋税自收、兵马自统、疆土自治,彻底断绝北庭隶属,再不尊我黄金正统!”
“昔日达延汗一手规整六万户、四海归一、诸部同宗、万方共主,
如今右翼叛离、左翼割据、汗庭空心、正统悬空!”
博迪汗眸光微动,平静开口,声线清冷沉稳,无怒无躁、只剩看透世事的漠然:
“朕知之。”
“王叔巴尔斯博罗特摄政分庭,是裂土之始;
俺答建制自立、南北分治,是亡国之实。
祖宗基业层层拆解、祖宗权威步步消融,非一日之祸,乃数年积弊、百年宿命。”
脱脱孛罗老泪纵横,伏地叩首,泣声进言:
“大汗!不止右翼叛离、南疆尽失!
我漠北左翼三王——阿勒楚博罗特、斡齐尔博罗特、格哷森札札赉尔,自当年南北分权之后,便早已私划草场、自立规制、漠视王庭!”
“三王坐拥漠北大半疆土、私养部兵、自收赋税、自治部民,
从不入朝述职、从不奉诏勤王、从不进贡纳赋、从不听令中枢!”
“名义隶属汗庭,实质割据自立!漠北之地,大半早已不归大汗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