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衣摆掀起来的一角还没落下。
林清轩站在最前头,背对着众人,面朝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山影。她没动,也没回头。身后一百多号人也都没动,兵器在手,法器贴身,脚踩实地,呼吸压得低低的,像一群等着扑火的蛾子。
就在这时候,有人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很轻,布鞋底擦着石板,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那种硬邦邦的踏地声,也不是战鼓一样的重响,就是普通的走路,可偏偏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楚。
是孟瑶橙。
她从队伍中间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茅山道袍,袖口磨了边,腰带系得整整齐齐。她没看任何人,也没说话,只是走到林清轩划下的那条线后三尺远的地方,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没人拦她,也没人问她要干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炉,不大,巴掌宽,炉身素净,连个花都没有。这玩意儿不是什么法宝,也不是镇山四宝那样的东西,就是茅山弟子随身带的香炉,用来点安神香、净心香的。她轻轻把炉子放在地上,双手捧着,像是怕磕了碰了。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支线香。
香也不稀奇,就是寻常祭拜用的那种,黄纸裹着,一头削尖。她低头用火折子点燃,火光一闪,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低垂的眼睛。她没急着插香,而是等火苗烧掉一点,把明火吹灭,只留一点红头,这才稳稳地插进炉里。
三根香,排成三角,烟慢慢升起来。
一开始细得几乎看不见,后来越聚越多,盘在空中,不散。风吹过来,本该吹歪,可那烟柱愣是直挺挺地往上走,像是底下有根线吊着。
孟瑶橙闭上眼,双手合十,搁在膝上。
她说:“诸位含冤而逝者,无论姓氏名谁,无论埋骨何方,今夜一炷清香,通幽达冥,聊表寸心。”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像是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比刚才林清轩划地时的那一声“刺啦”还扎人。
她没再说别的,就这一句。
可这句话一出口,场上的气就变了。
前一刻还是铁打的杀意,刀刃出鞘,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砍翻一片;这一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不是松了劲,也不是泄了气,而是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有个使双斧的汉子,刚才还把斧子横在线前,站得笔直,这时候忽然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没动,可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老郎中原本拄着拐,一只手搭在药箱上,这时也慢慢把手挪开,低头看着那条剑痕。他没哭,也没叹气,就是那么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道士原本跪着,额头抵地,这时悄悄抬了抬头,望向香炉。他的破幡还铺在地上,四角抚平,跟刚才一样整齐。
小姑娘手腕上的黑蛇不动了,盘成一圈,脑袋贴着手背,眼睛半眯着,像是也在听。
孟瑶橙依旧闭着眼,香烟绕着她的脸飘,一缕掠过眉梢,一缕拂过鬓角。她没躲,也没挥手赶,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泥胎木雕的小菩萨。
烟越升越高,盘成一股,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缓缓散开,往南边飘去。
她忽然开口,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语气:“你们受过的苦,我们记得;你们未报的仇,我们来偿。雪恨之日,已不远。”
这话一出,场上更静了。
不是那种“再不出声我就动手”的静,而是真真正正的安静,像是所有人都把呼吸放到了最轻,生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