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的是爱德蒙·阿什沃斯身边的随行秘书艾略特,阿什沃斯家最忠实的家仆之一。
周扬极少接到他的电话,心头隐隐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而对方开口后却是告知他,是父亲病重,要他去见一面。
车子驶入雨幕,开进城堡般的Ashcliffe庄园。
复古华美的建筑在雨中显出几分鬼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下车后,周扬由管家领着,走上旋转楼梯。
他与父亲并不亲近。
记忆里,周扬见过父亲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母亲总是费尽心思让他去讨好父亲,却又不允许他露出锋芒,要他藏拙,要他平庸。久而久之,周扬就成了家族边缘人。
而父亲似乎到最后都没有记住过他的名字。
两年前陷入昏迷后,那具身体便一直靠高昂的医疗器械维持着躯体存活,事实上他的父亲已经纹丝不动地在那张床上躺了整整两年。
周扬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大脑里到底还有没有残留着意识。
而只要那具身体还在呼吸,股权就不会触发继承程序,数以百亿计的遗产税就能无限期延后,名下的信托基金仍归家族支配,资产就可以慢慢在“生前”完成转移。
毕竟在这种家族里,感情是天方夜谭,利益才是最切实的东西。
管家将他领到地方,周扬看到了那位不久前和他通过话的Edmund的秘书,鬼影一样站在门外,替他拧开了门把手。
周扬道了声谢,走了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中要空旷得多,几个同样姓阿什沃斯的家族中人低头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父亲依然躺在维生监护床上,双目紧闭,身上连着各类仪器和输液管。
周扬上一次看到这个画面还是半年前。他走近,后背爬上一丝寒意。
父亲真的还活着吗?或者说,在世俗意义上,这还算活着吗?
还是说,因为阿什沃斯家族需要他活着,所以他就必须“活着”。
周扬有些喘不过气,但他不得不靠近那具身体,弯下腰,露出沉重而担忧的表情,进行一番祷告后才缓缓直起身。
转过头,视线越过宽阔的房间,落在办公桌后。
那里坐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年轻的男人黑发碧眼,面容冷白英俊,像精心雕琢的雕塑。漆黑的发丝全数梳向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服包裹着修长的身体。
他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长腿交叠,收起了面对公众时面具式的斯文儒雅,恢复了久居上位的冷冽和傲慢。
压迫感油然而生。
Edmund是阿什沃斯集团如今的董事长,这个国家翻云覆雨的政客。
在从小的高压环境之下,周扬敏锐地形成了一套能够读懂Edmund情绪的生存本能。他察觉出兄长今天的心情不好,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太好的信号。
他还在思考要如何开口时,那位一贯不正眼看他的兄长罕见地先出了声。
“周扬。”
他的兄长,从所未有地,读出了他名字的中文发音。
声音里透着疲倦,身上有很淡的酒味,周扬知道他大概刚从首相的私宴上回来。
但这些都抵不过被对方叫出中文名字带来的错愕。
“去哪了?”
这是他们之间几乎从未出现过的对话。
Edmund从不关心周扬的行踪,他在Edmund眼里不过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平庸到不值一提的存在,所以Edmund从来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更不曾过问他的去向。
可今天,他却主动开了口。
周扬迟疑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Edmund的意思,“去和一个朋友吃了晚餐。”
“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