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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4)(3 / 3)

常香玉走到他身边,难得轻声地问:“王爷,你方才劝高云翔那些话,是真心话,还是权宜之计?”

段郎沉默了片刻。道:“都有。”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省,“他的确是被仇恨吞噬了十几年,他母亲也的确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这些是真的。但我想借他的手,收缩高家在江南的势力,以免将来大理与高家决战时江南成为第二战场——这也是真的。”

他转过头,看着常香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历经世事的通透,也有一种对自我复杂性的坦然接纳:“人心本来就是复杂的。同一句话里,可以既有真心,也有算计。就像高夫人,她利用我的同时,也真的给了我那件衣袍。这种复杂,不是虚伪,是人。”

但在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道密令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在山林中传递。

段郎带来的那两个暗卫,此刻正攀附在矿洞上方的峭壁上,借着藤蔓的掩护,将矿洞中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铁骑营的人在拆解营帐、打包军械、搬运粮草,动作利落而有序。有几个人在清点火药,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搬出矿洞,装进一辆铺了厚厚稻草的牛车。还有几个明显是铁鹰余部的人,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着什么,不时有人抬头看向山下的方向,目光里既有不甘也有释然。

两个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缩回了峭壁之中。

一个时辰后,两个暗卫单膝跪在茶棚外,其中一人将矿洞中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他说道,铁骑营撤得干干净净,连矿洞口都封了。那些被囚禁在矿洞深处的工匠也被放了出来,一共三十余人,个个面黄肌瘦,但精神尚好。高云翔留了一袋银子给他们,让他们各自回乡。

段郎听完暗卫的汇报,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中,许久没有放下。常香玉注意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茶碗中的茶汤轻轻晃动。片刻后,他放下茶碗,对暗卫说了句“继续监视,有任何异常,直接回报”,暗卫领命而去。

“王爷,你怎么看?”常香玉问。

“高云翔是真的在撤。但他不是回大理。他是要去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重新开始。”段郎端起茶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在茶汤中微微晃动,像是另一个人在与他对视,“他母亲那盘棋,教了他十几年,今天他终于学会了自己落子。这第一手,落得不错。”

“那高夫人知道吗?”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段郎抬起头,望向姑苏城的方向。那里,寒山寺的塔尖在午后的阳光中隐约可见,“她的眼线遍布姑苏城内外,穹窿山这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不知道。但此刻,她应该正在寒山寺的大殿里独自下棋。不是在跟我下,是跟她自己下。她摆了十几年的局,今朝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这一子之后,高云翔的人生就不再是她的棋盘了。”

“那我们还要去寒山寺吗?”

“不急。”段郎站起身,将茶碗放在桌上,“让她先下完她自己的那盘棋。”

常香玉站在段郎身后,看着这座山从一片肃杀之气中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山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的淙淙声。她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大殿里对她说的那句话——“为了让你在疑中学会信”。她当时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高夫人让段郎看到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被剿灭的敌人,而是一个需要被拉回人间的孩子。这种信任,不是对敌人的信任,是对人性的信任。

她在寒山寺那局棋里,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在了段郎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让他自己去选择——是摧毁这个孩子,还是拉他一把。

段郎选了后者。

常香玉忽然觉得,这辈子能跟着段郎这样一个男人,值了。

马车沿山路缓缓下行,姑苏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愈发清晰。段郎说:“这件衣袍,等回了大理,我要好好收着。”

“为什么?”常香玉问。她难得露出好奇的神色。

“因为这是高夫人留给我的一个提醒。”段郎望向窗外缓缓掠过的枫林。枫叶在夕阳中红得像火,一片一片从枝头飘落,铺满了山路,“提醒我,即便是对手,也可以彼此尊重;即便是敌人,也可以彼此理解。她还提醒我,人心远比棋局复杂——下棋讲究的是非黑即白、胜负分明,但做人,往往是在黑白之间,找到那一抹灰色,然后跟它共存。”

他转回头,看着常香玉,目光中有一丝少见的感慨:“这抹灰色,叫人性。”

马车驶过一道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几片枫叶随波逐流,在水中打着旋,渐渐漂远。姑苏城越来越近,寒山寺的塔尖在暮色中隐约可见。钟声又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悠远而绵长。那钟声穿过了山林,穿过了田野,穿过了姑苏城的水巷和石桥,落在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里。

这一次,段郎没有数钟声。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首很久以前就听过、却直到今天才听懂的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二章 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