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云翔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异常沉重,“因为你不该让我活着。”
段郎的眉峰微微一动。
“我本该死在那场大火里,死在那些所谓的铁鹰暗卫里,死在任何一个你不知道的角落里。但你偏偏让我活下来了。”高云翔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像是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山洪终于找到了缺口,“让我在江南隐姓埋名十几年,让我每一天都活在仇恨里,让我每一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提醒自己——我是高家的余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握紧,指节咔咔作响:“你说我囤积军械是要发动战争——没错,我就是要发动战争。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证明我活着。证明高家还有人活着。证明那个在那场大火里被烧成灰烬的高家,还有一个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
段郎默然良久。
茶棚外的山风忽然停了,连树上的鸟鸣都静了下来。整座穹窿山仿佛都在等待他开口。常香玉站在他身后,手已经不自觉地移到了别离钩上。不是防备高云翔——是担心段郎。她跟了段郎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他露出这种表情。那表情里有悲悯,有自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终于站起身,缓缓走到高云翔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但段郎比高云翔年长许多,他的目光里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也有经历过生死的通透。那目光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一个过来人看着一个正在走自己当年老路的年轻人时,才会有的那种复杂。
“高公子。”他伸出手,将手搭在高云翔肩上。那只手没有用内力,没有用招式,只是像一个长辈对待晚辈那样,轻轻地拍了拍,“你活着,不是因为任何人让你活着。是因为你母亲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是因为霍安邦冒死送你出大理,是因为那些铁鹰幼鹰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高云翔的肩头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
“你活着,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那些替你死去的人值得。”段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他们的死,不是要你变成一把刀,是要你活得像个人。”
高云翔浑身一震。
段郎然后放下茶碗,继续说:“我今天约你,是你母亲的意思。她说,你这把刀太锋利了,锋利到快要把你自己也割伤了。她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希望你能走出仇恨。”
他顿了顿,将最后那句话说完:“不是原谅我,是放过你自己。”
高云翔低下头,说:“我母亲,她真的让你来说这些?”
段郎从怀中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衣袍,放在桌上。
高云翔一眼就认出了那针脚。
那是他母亲的手艺。莲花,代表平安。
“这件衣袍,是你母亲亲手缝给我的。”段郎看着高云翔,“这朵莲花,你也认得。她说,大理女人在领口绣莲花,是祝福远行的人平安归来的意思。一个能用大理绣法给你绣十几年平安的母亲,她最大的心愿不是复仇,是让你好好活着。高公子,我的话你不信。但你母亲的心意,你总该信。”
高云翔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朵莲花。
他握紧剑柄的手终于松开了。
“段王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穹窿山的人,我会撤。但这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我信我母亲。”
段郎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却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凉了的茶,入口更苦,回甘却也更长。
高云翔站起身,转身走出茶棚。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茶棚里的段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林逸风策马跟在他身后,高声问道:“公子,穹窿山的兄弟们怎么办?”
“撤。”高云翔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但语气斩钉截铁,“全部撤出矿洞,暂时驻扎到五福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滋事。”
林逸风迟疑了一下,又追问:“那这批军械物资呢?”
高云翔转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茶棚里那个正在低头喝茶的人身上。那个人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既亲切又遥远,像是一个本该恨之入骨、此刻却怎么也恨不起来的人。
“封存。”高云翔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等我从大理回来再说。”
林逸风一愣。从大理回来——这意味着高云翔已经决定离开姑苏。他不再据守这座水乡,不再把这座城当成战场。他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去那里与段郎做个真正的了断。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要先把母亲接回家。
铁骑营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常香玉从暗中走出来,走到段郎身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高云翔远去的背影,难得露出一丝赞许。
“这个高云翔,倒不是个糊涂人。”她从桌上的碟子里捏了一颗盐渍梅子——那是老翁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端上来的,“他若真能放下姑苏的基业去大理,倒也算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不会放下。”段郎放下茶碗,站起身,望着山顶那片被铁丝网围住的区域。“他只是换了一个战场。穹窿山的人是撤了,但五福巷的钱庄还在、三元坊的药铺还在、七星桥的当铺还在。他只是在收缩防线,把拳头收回去,准备下一拳打得更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不过至少现在,姑苏城的百姓不会被他牵连。这就够了。我们来江南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剿灭高云翔。我们是为了摸清他的底细,为了不让江南变成战场。这两个目的,都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