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出版社的总部坐落在布卢姆斯伯里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从酒店步行过去只需要十分钟。
但这十分钟的步行在伦敦十二月的冷雨里被拉长成了半个世纪。
街道两旁的乔治亚式联排别墅整齐地排列着。
红砖外墙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
白色的窗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每一栋建筑都长得差不多……
门口三级台阶,黑色铁栏杆。
半地下室的窗户和路面齐平。
如果不是门牌号不同,你很难分清哪栋是哪栋。
企鹅出版社的门脸不大。
不像东京那些出版社会在银座租一整层写字楼。
把LOGO用霓虹灯管镶在楼顶上。
它就在一栋四层红砖建筑的二层。
门口挂着一块低调的黄铜铭牌。
上面刻着一只企鹅的侧影和一行字……PengUin BOOkS,ESt. 1935。
字体是经典的Gill SanS,简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周卿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铭牌。
雨水从铭牌上沿淌下来,在企鹅的侧影上留下一道水痕。
像是那只企鹅在哭。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会客室在三楼。
楼梯是纯实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扶手的木头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
每一道弧线都是被过去五十年来无数作家、编辑、文学经纪人的手掌磨出来的。
楼梯间的墙壁上挂着一排装裱过的企鹅经典系列封面……
橘色书脊上印着黑色的书名。
从狄更斯的《远大前程》到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
从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到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
这些书的封面在设计时被故意保持了统一的风格。
像是同一个家族里的不同面孔。
周卿云一边走一边看,走到二楼拐角处时停了一下。
那里挂着一本企鹅版的《一九八四》。
封面是乔治·奥威尔那张永远拧着眉头的脸。
他想起上辈子在复旦给学生讲《一九八四》的时候。
有个学生问他“周老师你觉得奥威尔如果活到现在会怎么想”。
他说“他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依然没读懂他的书”。
那个学生在课后给他写了封邮件,说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会客室的门是半开着的。
他敲了两下门框,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点慵懒的“进来”。
他推门进去。
坐在他对面的编辑叫查尔斯·汉密尔顿。
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深棕色的粗花呢西装。
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了,显然这件西装跟了他很多年。
头发是灰白相间的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
像是早上出门前用手指随便抓了两下就来了……
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月形的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透过镜片看他的眼睛,会被放大到一种不太真实的比例。
他面前摊着周卿云带来的那份英文稿……
《暮光之城》前三章全文。
稿子是用打字机敲出来的,标准格式,双倍行距。
已经翻过去的那几页边缘被他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字迹极细小极工整,能看出来是用心了的。
周卿云注意到其中有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个“GOOd”。
另一页的某一段旁边画了两道竖线,旁边注了三个字……“Keep th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