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夜,雪下得更紧了。
南京皇城,文渊阁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冰。朱炎披着厚氅,坐在炭火盆旁,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急报。烛火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在窗上,随着火焰跳动而明暗不定。
“国公,湖口加急。”周文柏推门进来,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粒,“孙崇德将军报,清军前锋已抵九江城外十里,正在扎营。多铎的中军大纛也出现了。”
朱炎接过军报,快速扫过:“兵力多少?”
“哨探估算,至少八万。其中骑兵两万,披甲步卒三万,余者为辅兵。”周文柏补充道,“还有一队红衣大炮,约四十门,正在江边架设炮台。”
“四十门……”朱炎沉吟,“孙将军那里有多少火炮?”
“南岸阵地有各式火炮六十八门,其中新式十二磅炮二十四门,其余为旧式佛朗机、虎蹲炮。水师在江面巡弋的炮船还有三十余门舰炮。”
“火力上我们不落下风。”朱炎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关键是补给。告诉孙崇德,弹药库要分散隐蔽,每处存量不超过三日用量。粮草也要分储,防敌火炮集中轰击。”
周文柏记下,又道:“还有一事——黄得功将军已率两万兵马西进,三日内可抵安庆。他请示,是驻守安庆,还是继续前进至池州?”
朱炎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让他在安庆待命。安庆是南京西大门,不能有失。若湖口战事吃紧,再从安庆抽调兵力驰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徐光启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手中捧着几卷图纸。
“国公,老朽深夜叨扰了。”
“徐先生快请坐。”朱炎忙让侍卫添炭,“这么晚过来,必有要事。”
徐光启在炭火旁搓了搓手,展开图纸:“这是格物院新设计的‘江防炮台图’。薄珏、宋应星与几位泰西匠师商议数日,认为现有炮台虽坚固,但射界有限。他们提议,在沿江制高点增设旋转炮台。”
朱炎细看图纸。图上标注的旋转炮台结构精巧,基座有铁轨和转盘,可使火炮三百六十度旋转。
“造价如何?”
“一座炮台需铁三千斤,硬木五百根,工料银约八百两。”徐光启道,“但可控制五里江面,值这个价钱。薄珏说,若能在湖口至安庆的十个要害处各设一座,清军战船便难以突破。”
朱炎思忖片刻:“准。拨银一万两,让工部与格物院合办。但要快,一个月内,至少建成五座。”
“老朽明白。”徐光启收好图纸,却未起身,神色间似有忧虑。
“先生还有话要说?”
徐光启叹了口气:“今日老朽去国子监,听到一些议论……有些监生对加试实务科仍耿耿于怀。更有甚者,私下传唱旧词,暗讽新政。”
“哦?什么词?”
“有一首《鹧鸪天》,其中两句是:‘八股文章千古事,实务杂学一时新’。”徐光启摇头,“老朽当场训斥了几个带头者,但恐怕难以禁绝。”
朱炎笑了笑:“让他们唱吧。等实务科取中的士子做了知县、知府,治水患、兴农桑、平冤狱,百姓自然会用脚投票。倒是先生,不必为此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徐光启却正色道:“国公,老朽非为虚名动气。而是担心……战事在即,若士林人心不稳,恐生内变。”
这话说得重了。朱炎沉默片刻,道:“先生提醒的是。这样吧,明日我请监国下旨,擢升几位支持新政的耆老——比如先生您,加太子太傅衔;再如钱阁老,虽已致仕,可赐匾额褒奖。要让天下人看到,支持新政者,朝廷不会亏待。”
“至于那些唱反调的……”朱炎语气平静,“先记下来。待战事平息,再慢慢计较。眼下,一切以抗清为重。”
徐光启这才放心,告辞离去。
时近子时,雪仍在下。周文柏整理完文书,见朱炎还站在地图前沉思,便轻声道:“国公,该歇息了。”
朱炎却摇头:“还早。你去把川中、湖广、江西今岁秋粮的账册拿来,我要再看一遍。”
周文柏劝道:“这些账目学生已核对三遍,不会出错。国公连日操劳,还是……”
“拿来吧。”朱炎坚持,“清军二十万南下,每日人吃马嚼,消耗惊人。我们若能算准他们的粮道、存粮,或许能找到破敌之机。”
周文柏只好去取账册。偌大的文渊阁内,只剩朱炎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夹着雪片涌入。
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雪夜中模糊不清,更远处的南京城街巷,偶有几处灯火,在风雪中明灭如豆。
这一刻,朱炎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发改委工作的日子。那时也常熬夜看数据、写报告,为的是一个项目、一个政策。而如今,他掌管的是一座江山,关系着千万人的生死。
压力如山,但他不能倒。
脚步声响起,周文柏抱着厚厚一摞账册回来。两人在灯下开始工作,一页页翻看,一笔笔核算。
“国公请看,”周文柏指着一行数字,“湖广今秋收粮二百八十万石,除去本地军民用度,可调出一百万石。江西收粮二百二十万石,可调出八十万石。江南各府……”
“等等。”朱炎打断,“江南的粮,先不要动。”
“为何?江南最富庶啊。”
“正因为富庶,才不能轻动。”朱炎解释,“江南是根本,百姓刚见新政好处,若此时加征加调,恐失民心。况且,清军若突破长江,江南便是战场,粮草需就地储备。”
周文柏恍然:“那军粮从何而来?”
“川中。”朱炎翻到川东的账页,“张献忠留下的存粮,加上今秋抢收的,约有一百五十万石。杨震报,川东人口锐减,这些粮足够本地军民吃两年。可先调出五十万石,顺江而下,补给湖口。”
“那川中重建……”
“川中重建要粮,可以明年江南补上。”朱炎思路清晰,“眼下最急的是长江防线。只要守住长江,江南就能安心生产,来年才有余力支援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