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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3章 暗夜渡海(1 / 3)

凌晨三点十七分。

雨停了。

台北的夜空被云层压得很低,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路灯在戒严后的街道上孤零零地亮着,把积水映成昏黄的一片。

林默涵背着那只磨得发白的牛皮皮箱,站在淡水河渡船头。

这里原本是运煤的码头,白天热闹得很,夜里却只剩下货栈和缆绳的影子。他选这里上船,是因为码头上的守备力量最弱——只有一个老更夫,还是个聋子。

皮箱里装着铁皮箱、拆散的发报机零件、三套备用证件、一把勃朗宁手枪和六发子弹。箱子很沉,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半年来,他背着的从来不只是行李。

他蹲在码头边的石墩后面,看着河面。

河水在夜色里泛着暗光,流速比白天慢了些。对岸是八里,再过去就是桃园,从桃园走山路可以绕过台北盆地的检查哨,一路向南,经新竹、苗栗,最后到台中——“青松“在那里有一处安全屋。

但那是陆路。

江一苇说陆路风险更大。戒严期间所有公路都有宪兵设卡,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要查证件。他这张“陈国栋“的假证经得起码头和车站的盘查,但经不起军情局的人拿着画像比对。

海路反而是活路。

一艘渔船正从上游漂下来,没有开灯,只靠水流和船老大对河道的熟悉在黑暗中穿行。船很小,吃水不深,船尾拖着一张破渔网。

这是接应他的船。

船老大姓洪,五十多岁,脸上全是海风和日头刻出来的皱纹。他的儿子去年在高雄港被特务以“通共“罪名抓走,至今没有音讯。苏曼卿找到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这条命,早就该还给地下党了。“

林默涵从石墩后面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

渔船缓缓靠过来,船老大探出半个身子,低声说了一句:“风大,快上来。“

林默涵把皮箱递上去,然后抓住船舷,翻身上了甲板。

船没有停,靠岸不过十几秒,一上一下,又顺流漂远了。

甲板上铺着湿漉漉的渔网和塑料布,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和柴油的味道。林默涵蹲在船舱口,掀开油布钻了进去。

船舱里比外面更黑,更闷。空间很小,他只能蜷着腿坐下来,后背抵着舱壁。舱壁上钉着几张旧报纸,是去年秋天的《中央日报》,头版还印着“反攻大陆“的大字标题。

他闭上眼,听船身在水里摇晃的声音。

渔船沿着淡水河顺流而下,经过关渡、经过八里,然后进入台湾海峡。船老大关了引擎,只靠风帆和洋流前进——引擎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太远,容易被海军巡逻艇发现。

凌晨四点多,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

林默涵从船舱里探出头,看到海面上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渔船已经出了淡水河口,正在外海上漂。海风比河面大得多,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还要多久到新竹?“他问船老大。

“顺利的话,中午。“洪老大掌着舵,眼睛盯着前方,“但今天有雾,能见度不到五百米,得慢点走。“

林默涵点了点头,缩回船舱。

他打开皮箱,取出那支老赵的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他又摸出女儿的照片,借着从舱口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晓棠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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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左右,渔船靠近了新竹外海。

雾散了一些,能看到远处海岸线上灰绿色的丘陵。新竹是台湾西海岸的重要港口,但洪老大没有进港——进港就要经过海关和检查哨,他们的渔船没有合法手续。

“你在南寮那边下。“洪老大指着前方一片礁石滩,“我靠不近,你自己游过去。“

林默涵把皮箱用塑料布裹了三层,扎紧,然后换上一身深色便装,把勃朗宁塞进后腰。

“洪叔,“他叫了一声,“谢谢你。“

洪老大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天黑之前赶到台中,别在路上耽搁。“

林默涵点了点头,翻出船舷,抱着皮箱跳进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他咬着牙游了大约两百米,脚踩到了礁石,然后一步步走上岸。

南寮的海滩上没有人。新竹的冬天海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找了一处礁石后面把皮箱打开,换了身干衣服,把湿衣服塞进皮箱底层。

然后他沿着海岸线往南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到了新竹火车站附近。

火车站前广场上停着几辆三轮车和脚踏车。戒严令在白天有所放松,但检查依然严格。他买了一张去台中的慢车票,用的是“陈国栋“的证件。

检票口站着一个宪兵,正在翻看一个学生的书包。林默涵排在队伍中间,不急不慢地等着。

轮到他的时候,宪兵接过证件,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

“去台中做什么?“

“进货。药材。“

“什么药材?“

“当归、黄芪、党参。台中那边有个老字号药行。“

宪兵翻了翻证件内页,看到上面盖着大稻埕区公所的印章,又看到“商人“的职业栏,犹豫了一下。

“打开箱子。“

林默涵把皮箱放到台子上,当着宪兵的面打开。

箱子里上层是几包药材样品——当归切片、黄芪条、党参段,用牛皮纸包着,散发着中药特有的苦香。宪兵翻了翻,没有发现异常。

“走吧。“

林默涵合上箱子,拎起来,过了检票口。

他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坐下。

这是一趟慢车,逢站就停。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是农民和商贩,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林默涵闭上眼假寐。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张启明死了,谁杀的?江一苇说时间上他不在场,那会是谁?魏正宏的人?还是另一条线上的同志?

还有苏曼卿。

她一个人留在咖啡馆,魏正宏的人随时可能去查。她有暗道,有钥匙,有那杯永远冷掉的咖啡做掩护。但她能撑多久?

他想起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痕。那是她和丈夫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她丈夫中弹后把最后一份情报塞进她的手里,她用那根手指扣动了扳机,打死了追来的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