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断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宫里私下有句话,传得很低很低:
娘娘是桥。
桥没了,两岸就都成了孤岛。
可这位统治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该批的折子一份没落下。
该骂的官儿一个没少骂。
废了宰相之后,大权独揽。
从乾清宫发出去的每一道政令,都能决定千万户的生死。
甚至整个帝国的走向。
朱元璋深感责任重大。
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天下是他一锹一镐刨出来的。
他得守着。
至于夫妻感情失和、妻子离家出走这种事?
他哪有工夫管。
他真的没工夫管吗?
还是不敢管、不会管、管不了?
列位心里自有一杆秤。
这是外头看的。
宫墙里头,另有一本账。
列位知道,乾清宫当值,从前是天底下顶体面的差事。
多少人家的儿子挤破头往里钻。
娘娘走后,这差事倒了个个儿。
宫里私底下传开一句话:
宁可去浣衣局搓三个月衣裳。
不进乾清宫添一天茶。
为什么?
怕。
万岁爷这半个月的火气,宫里人悄悄给它排了个次序。
批折子的时候,最稳。
上朝的时候,次之。
用膳的时候,危险。
夜里独坐的时候,没人敢往下排了。
添茶的小太监,腕子上吊着劲儿。
茶七分满。
多一分不敢。
少一分也不行。
走路要把脚跟提起来。
满地像铺着火药捻子。
喘气都得掐着更点。
饶是这样,还是出事。
第八日,一个添茶的小太监。
手心里全是汗。
壶嘴刚挨着碗沿。
御案上的朱笔顿了一下。
就顿了那么一下。
小太监的手跟着一抖。
茶满出来一线。
烫着手背。
他一哆嗦。
整壶茶泼在了金砖上。
杖了个半死。
发落浣衣局。
罪名上写的是四个字:
手笨误事。
宫里人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顿板子,不是替茶受的。
太子说静养,再没来请安。
万岁爷的火气,便落在了端茶递水的人身上。
再说小厨房。
娘娘熬粥的方子,小厨房守得死死的。
小米。
红枣。
桂圆。
甜的。
谁也不敢改。
改了,是忘了娘娘。
可这粥端上去,万岁爷喝一口。
勺子往桌上一放:
“太甜。”
三个字,雷一样砸在灶上。
灶上的人,还是不敢改方子。
改了粥,他明天还喝。
改了方子,他就永远只剩一碗没有娘娘的粥了。
一来二去,成了个死扣。
万岁爷天天嫌粥太甜。
结果御膳房天天送来的粥还是甜的。
后来是宋德全出的主意。
粥照熬。
边上添一碟腌瓜。
万岁爷夹一筷子瓜。
把粥咽了。
不提甜了。
自娘娘走后头一天起。
他的粥桌上,就多了一碟腌瓜。
再没撤下去过。
还有一桩。
宫里立了条不是规矩的规矩。
娘娘两个字,不许提。
可防不住。
有个新拨来乾清宫洒扫的小宫女。
不省事。
头一天当值,瞧见小厨房灶上煨着的砂锅。
随口问了一句:
“这锅粥,从前是娘娘看着熬的吧?”
就这一句。
人当天就被拖了下去。
拖下去,没打,也没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