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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到(2 / 3)

小径的尽头一幢二层的小洋楼呈现眼前,那墙原来应该是雪白的,但是时间长了渐渐变成了一种灰白的颜色。上面有斑驳的印子,像是记录着悠长的岁月。墙面上爬满爬山虎,因为是冬天,爬山虎只剩下了灰黑色的枝干,但还是牢牢的攀在墙壁上,像是用订书机定上去的线。那墙乍一看也就成了古老的线装书了。

房前是个小花园,门卫打开铁栅栏,花园被小罗汉松整齐的围着。地面上的马赛克拼成了一朵白兰花的图案,花瓣泛了黄,年代久远。院子里很干净,几乎看不见落叶和灰尘。

保安打开房门,一阵暖气已经劈头盖脸涌到安安身上。“你自己进去吧。”说完已经离开。

安安踏进屋子,深色的地板上立刻多了两个脚印。她连忙把鞋子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暖的,并且干净得可以隐约照见自己的影子。她俯下腰用帕子擦去地板上的鞋印。

客厅很大,装修得朴素中不失优雅。西面的墙上一个壁炉里还有一簇小小火苗在燃烧,噼噼啪啪的发出响声。壁炉旁的摇椅上放着一条灰格子的毛毯。

客厅的布沙发是白色的,那沙发套子洗得已经白得不纯粹了,旧旧的泛着黄,看上去感觉舒服而熨帖。

她无所适从的坐在沙发上。突然想到姐姐陈平平,只觉得陌生而惶惑。姐姐姓陈,而安安姓易。她们不是同一个父亲生的。姐姐更像妈妈,美丽得那么耀眼,却又那么的脆弱。

一年前姐姐回过一次外婆家。那时她长发披肩,脸上有浓重而精致的妆容,表情漠然。她对安安说:“我一直以为妈妈是神经病,原来我和她有一样的病,我们都是疯子?”她的眼神是神经质的,凄楚中带着癫狂。那表情类似于母亲生前。

母亲对于安安来说是噩梦。从她懂事以来母亲林红梅就已经精神分裂,她的病时好时坏。平静的时候,她会用她苍白而冰凉的手指滑过安安的脸颊,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曲,她那海藻般浓密的长发遮住了她苍白的脸。每当这个时候安安觉得母亲对她是很有感情的,至少她从来不对姐姐平平这个样子。

发病的时候,母亲常倚在家门口的树下喝酒,唱歌。醉酒以后,她拿着木棍毒打安安和平平。安安蜷着伤痕累累的幼小身体缩在墙角,泪水汹涌而出。平平则不同,她会撕心裂肺的大叫:“你是疯子,你是疯子!村里的人都说,你疯了!”她边叫边试图去争夺母亲手中的木棍,却被母亲抓住头发往墙上撞去。那鲜血染红了白墙,那触目惊心的场面止住了安安的哭泣,她惊悸的望着这一切,在黑暗中无法控制的颤抖……

这一切都过去了,8岁那年母亲死了,死于心脏衰竭。16岁的平平离开了家乡,安安则被外婆接走。

外婆是一个干净而慈祥的老人,她总是将一头灰白的发盘成干净的髻子,髻上插一根桃木簪。发际上涂着她自制的发油,时时散发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外婆穿的衣服每一件都是出自她自己的双手。她刺绣缝纫的手工远近闻名,经常有人买了布料来让外婆做衣服,外婆就靠她的手工养活了安安。

在她们所住的村子里,外婆一直是以一种神秘的身份存在。她的气质和一般的村妇有太大的区别,一看便知她不属于这个地方。但她却比很多村民都更早的生活在了这里。她有高深的学问和美轮美奂的手艺,大家都很尊敬她。所以,大家叫外婆作林老师。

外婆的身材挺拔而苗条从背后看像一个三十来岁的出色女子,她春秋天时常喜欢穿月白色的长旗袍,裙摆一直长到脚踝处。领口绣着朵睡莲,那精细的小小花朵是用灰线和银线缠在一起绣出来的。衬着她细长而优雅的脖子端庄而娴雅得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可是外婆的脸上却有着比同样七十岁老婆婆多而深皱纹,乍看之下总有些愁苦之色。但她的眼睛却总是波光潋滟,充盈着温暖和煦的感情。

外婆给了安安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平静,她教平平裁剪刺绣,种植植物,制作美味的饭菜,让安安乏味的生活一下子丰富起来。然而,外婆终于也离开了。遗言就是要安安将自己的骨灰带回这个她阔别几十年的家乡。

安安轻靠在沙发上,面前深褐色的木头茶几上有一支细长的玻璃花瓶,只插了一支紫色的鸢尾,花瓣略略耷拉下来。烟灰缸里有几段烟蒂,其中有一根抽了一点点就被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