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东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呜咽,消失在了被踹碎的大门外面。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碎瓷和酒液,以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掌柜和伙计。
赵承安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把那枚黑铁密令收回怀里,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朝门外走去。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明晃晃的一片。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对面自家无忧楼紧闭的门板,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狼藉。
监察院的属员们手脚利落,有人从怀里掏出几张盖着监察院朱红大印的封条,啪啪几下贴在柳氏酒楼的门框和门板上,又用粗纸搓成的绳子交叉捆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封条上监察院查封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路过的行人远远看见,连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赵承安看他们贴完了封条,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掂了掂,随手丢给监察院的武官,语气随意地道:“今天辛苦诸位了,这点银子拿去,给兄弟们买点酒喝,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那人接住钱袋,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赵承安,面无表情地把钱袋递了回来,语气一板一眼的:“提司大人,属下等奉命行事,按规矩不能收银子。”
赵承安没有接,只是摆了摆手,笑道:“奉命行事是公事,我请兄弟们喝酒是私交。再说了,这银子又不是从监察院的账上走的,是我赵承安自己掏的腰包。拿着吧,就当是给各位的酒钱。无忧楼的国窖,回头你们自己去买,报我的名字,给你们打折。”
几人沉默了一息,看了看手里那只钱袋,又看了看赵承安脸上那副坦荡的笑,终于没有再推辞,把银子收进怀里,抱拳行了一礼:“多谢提司大人。属下等告辞。”
他转过身,一挥手,带着那十个玄衣属员朝皇城方向走去。步伐整齐,背影沉默,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赵承安站在朱雀大街中央,看着那群玄衣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朝自家无忧楼走去。
他敲了敲合着的门板,笃笃两声,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门板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老掌柜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等看清了门外站着的是赵承安和叶倾城,老掌柜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把门板卸下两块,侧身让两人进来,又飞快地把门板合上了。
铺子里还是一片狼藉。
昨天被那三个差役砸碎的碗碟碎片虽然扫到了一堆,可柜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架子上的空酒坛歪歪斜斜地摞着,地上偶尔还能踩到细碎的瓷渣。
老掌柜跟在赵承安身后,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担忧:“东家,那三个差役今天又来了!一大早就堵在门口,耀武扬威的,把路过的客人都吓跑了。我听见他们在外面说,说今天一定要把您带走,说无忧楼卖假酒的事已经查实了。东家,您以后来也要小心些,别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这帮人背后有人撑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咱们惹不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赵承安却只是靠在柜台边上,耐心地听他说完,然后笑了一声,拍了拍老掌柜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很:“老掌柜,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三个差役,以后不会再来了。柳氏酒楼那边,铺子也被封了。从明天起,无忧楼正常开业,不会有人再上门捣乱了。”
老掌柜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赵承安,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愣了好几息,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东家……您说的是真的?那三个差役……不会再来了?柳氏酒楼……被封了?”
赵承安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真的。我亲自办的。封条是监察院的人贴的,有那几张封条在,谁也不敢再动无忧楼一根手指头。你只管把铺子收拾干净,明天照常开门。”
老掌柜盯着赵承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见他面上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那副笃定的神色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头忽然落了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沉重的负担,肩膀松了下来,脸上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
他咧开嘴,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欢喜和感慨:“好好好!照常营业!照常营业!我这就让伙计们收拾铺子,把货架重新摆上,明天一早就开门!东家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