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8章 箱根(2 / 2)

走出展厅,我们又乘车上行至此趟巴士的终点仙石,一处小小村落。湛秋连问了几个人,皆因对方不懂英语而无法沟通。我们也就无法找到去芦湖与雕塑园的路径。

“你说怎么办?”站在仙石的一个小小的鲜花店门前,我问淇秋。

湛秋有些懊丧,但却自我宽慰说:“只要到了箱根就行了。你就是找到雕塑园,进去溜一圈,说不定还像参观艺术馆一样,出来后感到失望。”

“干脆,我们回到镇子上去逛街吧。”

“我同意。”

湛秋立刻喜形于色。他这位被人称作是“中国当代抒情诗之王”的角色,并不是自然的恋者,他喜欢城市生活,像法国象征派大诗人波特莱尔一样,他的创作灵感,只能在嘈杂的大街和味道并不好闻的啤酒屋中获得。

中午一点半钟,我们回到了箱根汤本。涉过箱根河,看到一个路牌,告之由此健步15分钟即可到达早云寺。

“去早云寺吧。”我说。

“庙有什么好看的”,湛秋一脸不高兴,“要去就去吧。”

于是,我们由那座大书“剑道”的建筑物旁边拾级而上。斯时雨势豪壮起来,山路上林叶森然,一片淅沥的雨声。我俩小跑一阵子,到一处神社的廊沿下避雨。

这处小小神社叫“神明神社”,门锁着,门前廊柱上系着草绳,上面扎着一些小白布条,想必是日本人祭奠亡灵的一种仪式。日本随处可见神社,其建筑格局,同寺庙极为相似,只是规模略小。神社是日本人祭供先人灵牌的地方,因此,也就特别体现了“日本情结”。象前不久,日本国新任首相桥本龙太郎参拜供有二战时期日本战犯灵牌的靖国神社,引起亚州各国的反感,即是一例。

雨越下越浓,神社的瓦沿,雨水滴成了线。社前庭木苍老,树根裸露于外,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屋右是几座小坟,短小的墓塔被雨雾缭绕,添了几分凄凉。

“你说,你在这里,同在中国的某处深山有什么两样。大老远跑到日本来,看这些有什么意义?”

湛秋一边用衣袖揩着满头的雨水,一边愤然地问我。

“不一样,”我说,“此时此刻,这里只有凄凉,而缺乏中国的那种萧旷。”

“你还要找早云寺?”

“当然。”

“你去找吧,我回到镇上等你。”

湛秋说着,真的就冒雨下山了。为了避免争执,我放弃了去早云寺的念头,追上湛秋。踩着树根和落叶,我们择路下山。一路上,我们没有碰到任何人。

回到镇上,湛秋又活泼了起来。在一家食品店里,品尝过日本老妇人制作的糯米糕后,他说:“我不是不肯去早云寺,是因为雨太大了。”

“雨中寻早云寺,不是更有意境吗?”

“你看,你的诗人气又表露出来了。不过,这是好事。”

究竟什么是诗人气呢?湛秋说,就是人生的艺术化。关于这一点,日本学者永井潜也谈到:“于一抹茶烟,心观世相;于一阵松风,身游尘外。一幅之书,一茎之花,尽有含蓄,有趣好,由是而净化心身,尝到人生艺术化的境地。”

这种修身与养心的雅性,同中国古代的士大夫,如出一辙。只是在现代的日本,已经很难找到。岂只在日本,在我们中国,谁又能在现代生活的种种诱惑之下,保持那份卓然独立的“闲情”呢?想起几天前在前桥市认识的日本著名女诗人财部鸟子,在她送给我的诗集中,有一首名为《赏花》的诗:

纵然乐曲《贝希娜》的冥想也将沸腾这黄昏

平展的花瓣徐徐降落,所以灵魂被浮起的错觉抓住

草木周围的黄昏褪色成黄金

公寓一带人工植物的暗影里

是忙于今年繁殖的生物们

桃花、蛇、木瓜、李子、猫、木兰……

火的氛围

楠树的红色叶尖

长发像唐代女人似地挽起

在窗下幻化成一株山樱的她

高高挽着的簪子

是无数白色的火药

财部鸟子是保持了闲情的,但她仍担心“灵魂被浮起的的错觉抓住”。

离开箱根时,仍在下着雨。作为一名旅游者我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到,语言的不通使我们不能按图索骥。但是,通过箱根的山水,我对日本的自然还是稍有领略。

1996年9月7日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