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表姐,你……”,雪墨清看着坐在那里的璃琴,压抑叫了一声。一桌子的男子,她一个女子坐在那里显得十分突兀。他一出声,见所有的人的眼睛都看向了这边,不由为璃琴捏了把汗。她怎么连‘男女分桌而食’的礼节都不知道?
璃琴抬头,迷茫的看着雪墨清,还没看清楚自己的状况。只是被这么多人盯着的感觉十分不好,她皱眉。转而看着月夕岚,声音小而清脆,“二哥,怎么都怪怪的?”
月夕岚轻咳一声,低声提醒,“这桌是男子的席位”。
璃琴听完,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全身的血液直往脸上冲去。呆了一瞬,她故作镇定从容不迫的起身,只是裙子下的小腿打着颤。暗自庆幸:幸好有纱帽遮着脸,他们看不到她羞红的脸。按下心里的慌乱羞愧,暗暗警告自己不能心虚。
她迈着优雅的步伐,在或惊讶,或好笑,或讥讽,或关切的眼神下,淡然自若的走到女席那边坐下。她的疏忽因她的淡静从容,让所有人都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事。反而觉得自己刚才的惊讶有些小题大作,相较一下倒觉惭愧了。
只有无所谓,才能无所畏惧。只有自以为无事,别人才会无事可寻。
秋兰院,是孟氏所住的院子。
璃琴看着软榻上端坐的孟氏,微微欠身施礼。孟氏如今才三十四五岁,可眼角的纹路却十分明显。即使抹了厚厚的脂粉,依然掩饰不了她面上的疲倦之色。这是长期操劳所致,王氏要比孟氏大四五岁,看起来却要比孟氏年轻。
刚才用过早饭,孟氏身边的丫鬟春柳来到玉棠院,说孟氏请她去叙一会儿家常。璃琴心里奇怪,她与孟氏之间只是几面之缘。私下里不曾单独相聚过,想不出她们有何家常可叙的,这是孟氏头一回请她去自己的院子,她也是头一遭来到这里。一路上非常纳闷,对这个未来婆婆心里有点犯怵,许是以前听多了婆媳恶斗的故事吧。
“琴儿,来这里坐”,孟氏和蔼的朝璃琴招了下手,一副慈母的样子。璃琴顺从的走了过去,坐在了孟氏身旁。心里很小人的想着: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孟氏拉着璃琴的手,问了月氏族长夫妇的近况,又问了一些其他人是否身体康健。
璃琴简短又详细的答了她的话,心里已有不耐,面上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装作认真的听着孟氏的话。她真的猜不到这孟氏到底要说什么。拐了这么大的弯,何时才能切入正题呢?正当她神游天外之际,孟氏柔和的声音响起,“墨翎今年也十八岁了,你大表哥这般大的时候,都已娶妻了。你二表哥十八岁时,妾室都怀了孩子了……”。
只第一句话,璃琴已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心里隐隐不安起来。第二句的时候,她心里一突,不好的预感瞬间袭击大脑,有一瞬的茫然无措。等到了第三句话,她心下苦涩一片,一直逃避的问题,终究还是要面对的。只是来的有点突然而已!在她刚动心的时候,在她想要付出感情的时候,给了她当头棒喝……垂下眸子,罢了!在泥足还未深陷之时,抽身断了那才萌发的情丝,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孟氏的声音还在耳畔,明明那样低婉慈爱的声音,为何觉得刺耳呢?
“伯母知道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自小安静温婉,墨翎钟情与你。伯父伯母也很喜欢你。可墨翎毕竟是雪家未来的家主,有些事由不得他,也由不得我们”。
孟氏看着璃琴,看不到她绢纱后的神色,见她眸子清亮如常,无怨无怒,无悲无恨。那样清澈晶亮的眼眸,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不染尘杂。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孟氏心生不忍。可一想到雪月两家那条最隐秘的规矩,为了琅风,她只得狠下心肠。
“前些日子,我往墨翎房里送了几个丫头,都被他赶了出来。琴儿,伯母知道这对你不公平。然你现下还小,又得满了十八岁才能完婚……”,孟氏顿了顿,接着说道,“无论如何,墨翎的正妻只能是你,就算有了别人,你仍是他最爱的”。
璃琴扬了下嘴角,讥嘲讽刺。正妻?难道一个名分就这般重要,重要到她可以放弃一生的幸福?她们可以,可她做不到。心里悲愤凄恨,却不能大声喊出心里的话。闭了闭眼,平息了满腔的怨恨与不甘,再睁眼,平静如秋水碧波,毫无波澜。
月璃琴,这下你该死心了,你认为理所应当的,在这个时代就是离经叛道有悖纲伦的。你认为难以接受不可理喻的,恰恰是她们所认同的观念。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孟氏道,“伯母今儿邀请了一些女子,都是选的几家素有贤淑之名的女子,想着让你自个挑几个性情温顺乖巧的。日后你嫁进来也好应对,伯母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
璃琴极力忽视心底的刺痛,“琴儿谢伯母”。其实从另一面来看,孟氏确实也在为她着想。既然免不了要争斗,何不亲自挑选几个性子软弱又好管教的?可孟氏的这番心意,在别人眼里是极大的恩慈,她却无法真心实意的感恩。
看着对面十来个低眉垂目的俏丽女子,她的心又一阵紧缩,窒息的痛。到底是不能不在意啊!霎时怨恨起雪墨翎来,为什么要招惹她?为什么要令她看到希望?为什么要她觉得他可以给她想要的幸福?若是没有期待,便不会如此痛苦了。
她认真的打量着这些含羞带喜的少女,她们都知道了吧,她们都知道是要去那个绝世的男子身边,所有才这么兴奋吧?那眼底不是掩藏不住的激动么?
璃琴翻看着桌子上的庚帖,女子的姓名,生辰八字,还有算命先生的批语,都是旺夫又旺子的好对相。心底一冷,孟氏把这些都准备好了,莫不是以为雪墨翎不收女人,是她在背后撺掇的?孟氏的想法也太简单了,雪墨翎是她能左右的了得人物吗?
眼角余光扫向孟氏,眼底划过一丝悲哀讥嘲。若雪墨翎不同意,孟氏今日叫她做的这一切,只能适得其反。璃琴抽出其中三张红色庚帖,看也没看一下,递给了孟氏。而那些女子已被丫鬟领着出了花厅,临出门之际,有几个女子又回头看了看。见孟氏手持庚帖细看着,那些个女子脸上都隐含着期盼,眼里也透露着紧张。
璃琴安静坐在榻上,不动声色的喝着已冷的茶水。一颗心也如这杯中味苦冰凉的水,淡淡的苦涩,微微的寒凉,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暗沉,悲凉无声无息的蔓延着。
看完庚帖,孟氏看向璃琴的眼神更加慈爱满意,忽然叹息一声,“心悠她自小与墨翎一起长大,对墨翎的心意大家都清楚。这两年来,我也为她介绍了几户人家,只是这孩子心眼死,一直不肯点头。琴儿,心悠那孩子命苦,自小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
璃琴怒由心生,一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生生压住了怒气,言不由心,淡薄道:“孟姑娘确实是个可人儿,温婉大方,才貌双全,想来翎哥哥不会拒绝的。伯母,琴儿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了”。她拂了拂身,等孟氏点头后,方才缓慢的走了出去。
刚跨出门槛,玉欣就迎了上来,担忧的看着她,“小姐……”。
看着玉欣欲言又止的模样,璃琴苦笑,以她的功力,定然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了。摆了摆手,淡淡道:“没事的,就是有点累”,拍了拍玉欣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晚饭时分,雪墨翎来了玉棠院,神色如常。
璃琴嘲弄的笑了笑,看来孟氏还没有把那三个美人儿送到他院里。她也像没事人一样,笑闹如昔。然而,眼底深处隐不可见的那抹阴郁,仍是无法抹去。
之后几天,她独自一人时,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喝茶能烫到舌头,看倒着拿,写字时弄得一身墨迹,吃饭时不是只吃白米饭,就是只吃青菜……
夜里,月夕岚进到璃琴屋里,看着心神不属的璃琴。他都在这里坐了半天了,也没见她发现自己。不禁叹息一声,询问道:“琴儿,出了何事?”她这几日反常的神态举动,稍稍有心的人都看得清楚。只是她常拒人千里之外,就没有几个人敢直言相问。
听到声音,璃琴才回过神来。不想二哥担心,她忙敛了神色,笑嘻嘻的看着他,调侃道:“我能有什么事?二哥你深夜进了我房里,似乎于礼不合啊”。
“琴儿,连我也要瞒着”。他不悦的皱眉,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哪像是没事的人?
璃琴抿了抿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二哥,真的没事。不过就是……”,忽然觉得难以启齿,停顿一会儿,她声音低缓且柔婉,无喜无悲,“我亲自给翎哥哥选了几个女人。还有就是,成全了孟姑娘和翎哥哥……”。
“你……”,月夕岚指着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急的在桌前打着转。忽的一转身,气恼的瞪着她淡然平静的眼眸,连声骂道:“愚蠢!笨蛋!你脑子被驴踢了,做的什么蠢事?你傻啊?你不会拒绝吗?你生的一张嘴只是吃饭喝水的吗?你……你……”。
月夕岚骂了半天,再找不出其他话来了。看着一脸无所谓的璃琴,他的火气又被挑起来,气急败坏的怒吼道,“你就等着吧,看你怎么应对墨翎的怒气”。
璃琴奇怪的看着月夕岚,撇撇嘴,说着违心的话,“你们男人不都喜欢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吗?我这么大度的女子,不就是你们男人梦寐以求的正妻人选吗?我都不计较,他有什么资格生气?你们男人也真是可笑,对女人的要求那么多,三从四德,守贞持洁,还嫌不够?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却偏偏迷恋追捧那些小有才气的女人”。
她哼了一声,嘲弄道,“个个都骂青楼红馆的女人是婊子,是千人枕万人骑的女人,是肮脏不堪的女人。可是,你们可有想过,是谁在玩弄她们?是谁在糟蹋着她们的贞洁?是谁令她们卖笑卖身体?一群口是心非玩弄感情的庸俗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