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琴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叫出声,可那细碎的呻吟还是从指缝间溢出,身体里似乎有千万虫子四处乱窜,一寸寸啃噬着她的身体,痛入骨髓。她死死咬着被角,泪水一滴滴浸入枕头。
那死老太婆到底给她吃了何物?会不会肠穿肚烂七窍流血?
璃琴痛的缩成一团,紧咬牙关,蜷缩在被子下一动也不敢动。听到脚步声,她赶紧闭眼假寐。自从醒来后都三天了,虽然能够下床走路,可身上的痛意不减反增,折磨得她恨不得自杀,只有点了睡穴才能睡着。
雪墨翎缓步走到床边,轻轻坐在床沿上,凝视着那张惨白如纸的俏颜,脸上泪痕未干,枕巾湿了大片。他眼底满是心疼,隐隐有丝戾气流转。细细擦去璃琴额头细密的汗水,雪墨翎手指停在她唇边,原本红润的唇瓣变得暗紫,他怜惜的低叹。知道她定然无法入睡,他却没有拆穿。
明明刚醒来那天还好好的,可不知为何情况一下子就变差了。
雪墨翎褪去璃琴的鞋袜,手探入锦被下,指掌所触之处,一片潮湿。他皱起眉,不得不唤醒她,“阿璃,衣服被褥都湿了,我帮你换了可好?”
眼睫微颤,璃琴缓缓睁眼,看着模糊的脸孔,勉强笑了笑。衣服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极不舒服。“翎哥哥,还是不要换了”。
她手指稍动一下都会引起剧痛,若要换衣,恐怕与凌迟无异。她此时穿的衣服还是昨天中午换的那一套。璃琴瘪瘪嘴,借着说话转移注意力,“我会不会成毒人?”
雪墨翎眉头皱的更紧,“不许胡说!不会有事的”。
明明很痛苦,她却极力表现的云淡风轻,这样的她更让人心疼,恨不能以身相替。刚才在门外听到压抑的哭泣声,他的心都要碎了。他发誓要保护一辈子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的女子,竟然受到这么残忍的毒害?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痛苦,看着她忍过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璃琴只想昏死过去,疼痛时时刻刻折磨着她的身心,几欲让她崩溃。有那么一瞬,轻生的念头一闪而过。可一想起守在身边的雪墨翎,不分昼夜为她配制解药的二哥,还有为她担心的萧凌,她就咬牙硬挺着。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能死,死了只会令亲者痛。无论如何,她要坚持到底,多坚持一分便多一分希望,多一线生机。
夏侯御风每天都会来看她,跟她道歉,一个王爷低声下气的,璃琴觉得怪怪的,可看着他内疚自责,璃琴也没有高兴的感觉。
第四天的时候,那锥心的痛楚竟消减了,可身体还是不见好转。
“翎哥哥,我好累……”。璃琴已是气若游丝,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精神萎靡。整整三天,她喝不了水咽不下食物,在这样下去,不痛死也要饿死了。雪墨翎不厌其烦的喂她饭食汤水,可是一点也喂不进去。
“翎哥哥,真是抱歉”。
他的情,她恐怕还不了了。
雪墨翎看着璃琴闭上的眼睛,只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情绪都没有。这便是心死的感觉么?只剩一具无悲无喜无痛的躯壳。
萧凌看着月夕岚,急得团团转,“快想想办法啊,琴儿已经昏迷一个时辰了”。雪墨翎抱着璃琴不让任何人靠近,就像失去了灵魂一样。月夕岚呆在房间里一步也不踏出去。看两人失魂落魄的样子,萧凌都想将两人暴打一顿。
月夕岚盯着桌面上的琉璃瓶,神色几变,眼神渐渐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一把抓起瓶子,紧紧捏在掌心,蓦地起身奔了出去。
萧凌看了眼消失在门口的人,跺了跺脚,转身出了房。
雪墨翎坐在床沿紧紧抱着璃琴,月夕岚冲进来的时候,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月夕岚目光落在璃琴脸上,下意识的握紧了琉璃瓶,深吸一口气,取出瓶塞,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就如同是尸横遍野的战场发出来的死亡气息。
雪墨翎抬眸,不明白这股煞气从何而来。萧凌一到门口就感觉到了那强烈的嗜血气息,生生收住了脚步。
月夕岚看着掌心那粒艳红的珠子,宛若心头之血凝集而来。他镇了下心神,将手伸到璃琴唇边。雪墨翎下意识的抬手挡住,“这是什么?”
“救命的药”。月夕岚不假思索的说道,心里清楚这滴血有古怪,然而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只要她活着。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都不悔。
雪墨翎将信将疑,可一看怀中气息若有似无的人,颓然收回手。他虽然不懂医术,可也经历了不少在生死边缘的时刻,对璃琴此时身体状况,他当然清楚再不救治便回天乏术了。只要有一线生机,总要搏一搏。
月夕岚伸手抚了抚璃琴额前碎发,手在腰侧一掠,在抬手时指间多了一根银针,在璃琴眉心轻轻刺下,一滴血溢出,月夕岚拈起掌心红珠,贴在她眉心。
贴上那一刹,可以清晰的看见有紫红色光芒环绕,那红珠缓缓嵌入了肌肤,一半深入肌肤,一半露在外面,就像镶了一颗红色翡翠,荧光娇艳而温润,盈盈流转。苍白的脸映衬着那抹朱红,红色更艳丽,白色更灰败。
充溢房间的血腥味渐渐淡薄。
手指拂过那嫣红,雪墨翎一顿,指下触感柔韧,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坚硬。他又按了按,抬眼看向月夕岚,“这究竟是什么?”
月夕岚看着璃琴完好如初的手指,没有回答雪墨翎的疑问,只是问道:“琴儿身上伤痕怎样了?”
雪墨翎不是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人,月夕岚不说肯定有难言之隐,他也就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已经好了”。
璃琴这几天穿的都是宽松的衣袍,中衣里衣都没穿,这会儿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可见几道淡粉色的痕迹,那是鞭痕结痂脱落后留下的。
月夕岚收回目光,“今天,那药膏还是再涂抹两遍吧”。
“阿璃,何时会醒来?”雪墨翎将璃琴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抚摸着她白的几近透明的脸颊,眼里满是心疼。
月夕岚垂下眼,声音近乎叹息,“我也不知道”。
雪墨翎怔了怔,垂眸凝视着璃琴,抿唇不言语。
月夕岚拉着萧凌出了房间,一出门萧凌就急切的问道:“那东西真能救琴儿么?”
月夕岚淡淡说道:“不知道”。
“什么?”萧凌震惊的看着月夕岚,有些激动的扯住月夕岚的衣袖,“你说什么?那你给琴儿吃下的是什么?”
“我是医者,不是神仙”。月夕岚烦躁的甩甩头,回房后又闭门不出。
客栈里打杂的按时送了热水到兰院,如平常一样放在门口。石头左顾右盼,一脸纳闷的挠挠头,他一天往这里送饭送水来回要跑好几趟,每次来这些房间都闭着门,安静的好像没人住一样。
石头知道这里住着三位相貌俊美的少年公子,每次打赏的钱比他在客栈一年的工钱都多,这事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就怕他们跟他抢这份差事。石头敲了敲门,恭敬说道:“客官,水送来了”。
雪墨翎把璃琴放回床上躺好,起身去开门,丢了一块碎银子给石头,自己把水桶提进屋里。这四天来,雪墨翎给璃琴换衣上药擦身洗发,没一件假于人手,这伺候人的活倒是越来越熟悉了。
雪墨翎褪下璃琴身上那件棉袍,把布巾在水里浸湿后给她擦身子,之后上药,再换上干净的衣服。动作熟练且轻柔,前前后后不过一刻钟就完事了。
雪墨翎躺在璃琴身边,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望着床顶,幽幽说道:“阿璃,你可一定要醒来”。
三天后,午时,天清气朗,凉风习习。
“我不是小孩子,有手有脚的,你别再喂了”。璃琴看看送到嘴边的青菜,再看看那个拿着筷子的人,郁闷的差点就要捶胸顿足了。
月夕岚端着茶杯,闲散的靠在椅背,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琴儿,你可别不知足,有人伺候还不满意”。
璃琴跳下椅子,白了月夕岚一眼,“那你怎么不找个人伺候?”璃琴回到客房,趴在窗前的椅子上发呆。
她是昨天早上突然就醒来的,那天昏过去前,她以为自己真的就要这样死去。那一刻的心情很复杂,有种解脱的感觉,还有那么多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