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上桌?”
这五个字砸在院子里,比刚才那句“三皇子”还重。
周大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方竹青蹲在墙根底下没动,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钱粟低头搓冻疮,手上动作慢了一拍。孙思源端着水碗,水都凉了也忘了喝。马平川攥着袖口,一双眼来回看林昭和沈云裳,嘴唇动了动,没开口。
林昭靠着门框,把沈云裳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石青色圆领袍,男人的剪裁,她穿着毫不违和。腰间那枚黄铜令牌上的“肃”字磨得发亮,不是新东西,是天天带着蹭出来的包浆。折扇是竹骨的,便宜货,扇面干干净净,不题字不画画。
一个女人,混进六皇子幕府当师爷,在皇子夺嫡的浑水里蹚了三年,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跟他聊天。
这人不简单。
但越是不简单的人,给出的东西越不能随便接。
“沈姑娘。”林昭站直了,拍了拍袖子,“六殿下的好意我领了,不过这事儿不急。”
沈云裳挑了下眉。
“我先把院试考完,再聊上不上桌的事。眼下五个学生还没拿到秀才功名,我要是这会儿一头扎进皇子们的棋盘里,他们怎么办?”
沈云裳盯着他看了两息,笑了。
“行,不急就不急。宅子你先住着,不欠人情,算我私人借的。院试之前,安全的事我管。”
她转身要走,林昭开口了。
“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云裳脚步一顿,偏头看他。
林昭朝院门外抬了抬下巴。
“有些事,人多不方便。”
院子里几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周大有张嘴想跟,被方竹青一把薅住后领拽回去了。沈玉堂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表姐的背影,手指攥了攥包袱带子,没动。
他信林昭。
院门外是条窄巷,两边墙高过人头,日头被挡得死死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
林昭走出去七八步,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住了,前后看了一圈,没人,才转过身来。
沈云裳抱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折扇别回腰间,一副等他开口的架势。
林昭没绕弯子。
“沈姑娘,你给玉堂的那个东西——白色的,巴掌大小,能发出沙沙声帮人入睡的小盒子。”
沈云裳搭在臂弯上的手指松开了。
动作很轻,但林昭看得清清楚楚——她的重心往后靠了半寸,脊背贴上墙面。
“那东西叫白噪音机。”
林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盯着沈云裳的反应。
她没接话,也没装听不懂。
这就够了。
“玉堂跟我说过,你教过他‘信息差’这个词。”林昭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这个词,这个年代的人不会用。就跟那个白噪音机一样,大周朝的工匠造不出来。”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云裳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收干净了,底下露出一张冷静到近乎冷硬的脸。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知道。”
沈云裳的呼吸断了一拍。
她盯着林昭,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在拆锁。一层一层往里拧,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任何一丝破绽。
林昭没躲,就那么站着,让她看。
“……你也是?”
沈云裳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从齿缝里漏出来。
“从哪来的?”
“二十一世纪。你呢?”
沈云裳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和沈玉堂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像如释重负,又像荒诞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