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梅隆·斯凯夫终于忍不住伸出那只布满苍老褐斑与金戒指的右手,五指张开,深深地扣住了自己的额头。
他的肘尖顶在扶手上,指缝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瞳孔。
头疼。
像是有细小的钢锉在脑膜深处来回拉扯的钝痛。
在这片由美联储,五角大楼和国会山铁三角构筑的权势版图上,梅隆这个姓氏本身就是刻在美元底色上的防伪暗纹。
从十九世纪末的熔炉烟囱,到卡内基的钢铁联盟,再到遍布整个冷战时期的秘密政治献金,他们这类人从来都是坐在包厢深处的执绳者。
他们习惯了用几张写着离岸基金账号的餐巾纸去决定一个南美小国的总捅该死于空难还是胃溃疡,习惯了在华尔街的私密沙龙里品尝着波尔多红酒,微笑着看那些民选政客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士兵一样在聚光灯前表演下跪与咆哮。
这颗星球上没有人能牵着梅隆家族的缰绳走路。
至少在过去的七十年里,绝对没有。
但此刻,梅隆透过指缝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陆深正侧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黄铜裁纸刀,安静地剥开一只夏威夷运来的熟透木瓜。
刀锋划过橙红色的果肉,汁水无声地沿着刀槽渗出来,落在素白的骨瓷盘里。
年轻人的眉峰修长而冷峻,睫毛下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采,动作沉缓得像是在解剖一具不会腐烂的古代雕塑。
梅隆心里忽然泛起难言的寒意。
正是这种感觉。
这些年来,自从这个名叫陆深的华裔年轻人如同幽灵般切入兰利的核心枢纽,切入根子和布子的密室,切入华尔街每一次带血的收割盛宴开始,所有自诩为棋手的大人物们,都在经历着同一种噩梦。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把好用的快刀。
他是情报系统里最精密的一枚齿轮,能搞到克里姆林宫地窖里的黄金清单,能预判墨西哥比索在崩溃前最后一秒的逃逸路线。
各大财阀贪婪地凑上去,享受着他奉上的滴血筹码,彼此心照不宣地分赃。
可走着走着,到了今天这个风雪交加的下午,当梅隆试图在国会山的新贵金里奇身上下注,试图按照资本最本能的算盘去重新洗牌时,他才骇然发现.....
自己早就走不脱了。
哪怕你不想跟着他走,哪怕你每一步都在心底打着退堂鼓,甚至暗中积蓄着背叛与制衡的筹码,可只要这台由陆深亲手校准过的庞大历史机器轰然运转起来,那股无形却重达万钧的引力场,就会推着你,扯着你,甚至裹挟着你所有的资产与政治生命,踉踉跄跄地朝着他预设好的深渊狂奔而去。
老盖当总捅?
这种听起来像是疯人院呓语的念头,在半个小时前还被梅隆当成热带阳光烧坏脑子的胡话。
但现在,没了惊恐地意识到,对方甚至不是在跟他商量。
那是一道已经进入倒计时的绞索。
“理查德,”陆深再次开口,“把你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吧。匹兹堡的炉火还没熄灭呢,别摆出一副要进临终关怀病房的模样。”
梅隆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有些脱力地放下了手臂。
他看着那枚被切得平整规矩的木瓜,嗓音干涩异常,
“陆,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的骨髓是用西伯利亚的冻土做成的。”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温热的皮囊,但能装下冷铁的容器不多。”
陆深将瓷盘轻轻往桌子中央推了半寸,目光终于落在了梅隆那张苍老的脸上,
“去跟金里奇的人吃晚餐吧。
告诉他,华尔街支持他拆毁民主党的福利账本,但如果他的手敢伸向太平洋对面的货轮……
我们就让他知道,众议院议长那把椅子,是用谁家的木料打出来的。”
梅隆没有再反驳。
他只是扶着扶手站起身,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在他肩头打了个褶皱。
这位寡头在走向大门时,步履竟隐约带了些许踉跄。
房门阖上。
陆深依然坐在桌前。
他端起已经冷透的黑咖啡又抿了一小口,舌尖泛开纯粹的苦涩。
他的视线穿透了玻璃上纵横交错的雨痕,越过大西洋那片翻滚着灰白巨浪的深海,径直投向了更遥远的非洲西北角。
在那片被撒哈拉热风与地中海湿气交汇包裹的古老红城里,另一场决定未来数十年人类命运的钟声,正沉重地敲下第一记重槌。
……
摩洛哥马拉喀什,会议宫。
大西洋的气流在翻越了阿特拉斯山脉白雪皑皑的山脊之后,被彻底抽干了水分,化作一层干燥而带着沙砾余温的热浪,穿透会议宫那些繁复精美的伊S兰马蹄形雕花拱廊,卷着广场边缘海枣树与干枯棕榈叶特有的苦涩草木香,沉甸甸地漫进了全会大厅。
这里的穹顶极高。
空气里漂浮着肉眼可见的细小尘埃。
大厅深处,一百二十八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席位依次排开,围成了一道几乎望不到尽头的人类政治弧线。
长条桌上铺着厚实的深绿色呢绒,擦拭得发亮的黄铜桌牌上,用烫金的英文与法文并列镌刻着每一个主权实体的全称。
这看起来不仅仅是一间会议室,二是一幅被实体化,被赋予了投票权与资本权重的微缩世界版图.....
最前排,是战后半个世纪的统治者们。
米利坚合众国、欧共体委员会、法兰西共和国、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脚盆鸡、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加拿大。
这些桌牌的质地仿佛都比后排要厚重上三分,代表们身后的随员席上,堆叠着成箱加盖着机密印戳的技术文本,西装革履的白人银行家与常驻日内瓦的外交官们低声交换着冷笑话,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庄园的后花园里等待一场下午茶。
在他们身后,弧线开始向下倾斜。
那些在过去二十年里靠着出卖原油,组装晶体管或种植甘蔗而艰难喘息的新兴工业国;再往后,是阿三、巴西,印尼这些背负着数亿贫民口粮与债务包袱的发展中大国;而在最靠近通风口的边缘地带,则是几十个来自黑非洲,加勒比海与太平洋岛礁的最不发达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