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才慢慢收了。
楼明之靠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看着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那声音规律得令人发慌,像有人在用指节轻叩他的太阳穴。谢依兰就坐在他旁边那张塑料凳上,头发湿湿地贴在颈侧,脸色比平时更白。她怀里抱着一杯热豆浆,没喝,只是捂着。雾气从杯口升起来,散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面纱。
“你的手,给我看看。”她说。
楼明之把右手递过去。手腕已经肿了,泛着青紫,像被烙铁烫过。谢依兰用指尖轻轻按了按,楼明之“嘶”地抽了口凉气。
“没伤到骨头。”谢依兰说,“但筋扭了。明天别用力。”
“你还会看这个?”
“小时候练功,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我师叔教过我怎么摸骨。”她收回手,低头喝了一口豆浆。那豆浆已经凉了,她皱了下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楼明之望着她,忽然说:“今晚的事,你不该跟来。”
谢依兰侧过脸。便利店的灯光很白,照得她的眉眼格外清晰。她笑了一下,很轻:“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每次,我还是跟了。”
楼明之没接话。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从镇江第一次见面起,这女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剑,你让她归鞘,她反而要往最黑的地方刺。他有时候想,她若活得好好的,做她的民俗学者,写她的论文,是不是更安全?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她师叔失踪了,青霜门的旧案压着她,就像他恩师的案子压着他。他们是一类人。一类被过去推着往前走的人。
“饿不饿?”他问。
谢依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想回去看看。”
楼明之以为自己听错了:“哪?”
“江左实业。”她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声音很静,“江伯年今晚没杀我们,说明他另有所图。我总觉得,那面墙里的东西,还有我们没看到的。”
“那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楼明之说。
“不会。江伯年今晚不会再去。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谢依兰抬起头,眼里的光很定,“我信我的判断。”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
这一次,他们没走后门。
雨后的街道亮得像泼了油。江左实业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远处几盏未熄的霓虹,整栋楼像浸在冷水里。大门锁着,门厅里只亮了一盏应急灯。楼明之绕着楼转了一圈,在一扇地下车库入口的卷帘门前停下。那卷帘门半掩着,门下头塞着一块三角木。像是有人匆匆离去,没顾上关严。
“江伯年走了。”谢依兰说。
楼明之点点头。他俯身把卷帘门抬起半尺,两个人先后滑了进去。车库里很暗,空气里浮着一股机油和尘土的味道。两人没开手电,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牌的那点绿光,摸到了消防梯。
楼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们一路上了五楼。管道间的门开着,像是有人故意留的。谢依兰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楼明之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按在腰后。
暗格已经被打开过。
谢依兰蹲下身,手指在铁片边缘轻轻一划。没有灰,也没有锈。她抬头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明白。有人在他们离开之后,又来过。而且这个人,动作比谢依兰还干净。
“剑谱最后一页,少了半张。”谢依兰说。
“你确定?”
“我拍照的时候,每一页都翻过。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方‘谢氏家传’的阴文小印。刚才我合上铁片之前,那页还是完整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现在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