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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念唐的质问(3 / 3)

他走过值房的时候没有停。他穿过千牛卫的院落,走过两道宫门,出了朱雀门。门外的长安街上还有零星的夜市灯火,卖馎饦的摊子支在路边,锅里腾起白雾,有人蹲在摊前的矮凳上吃面。念唐从摊前经过,看了一眼锅里翻涌的热气,没有停步。

他沿着大街往东走了两里地,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他伸手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一线,照在那棵树的轮廓上,枝影横斜地铺了一地。屋檐底下挂着几串干透了的草药,在夜风里微微摆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屋子里没有灯,窗纸是暗的。

念唐站在院子当中,没有往里走。他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枝条——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一把把张开的手指。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从怀里摸出火石,打着了一小截蜡烛头。烛光照亮了门框上贴的一张纸条。纸条是左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完的时候手腕在抖。

“继唐:我在后山住了十七年,哪也不去了。你不用替我跑这一趟。你替我把那管铜笔套找出来,搁在他案头就行。“

念唐举着蜡烛,把纸条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烛焰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掌拢着,把光护住。看完了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怀里,吹灭了蜡烛。月光从云层后面又透出来了一线,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薄薄的,像覆了一层水。

他推开屋门走进去。屋里静悄悄的,有一股干草和陈茶的气味。他摸黑走到窗台前面,伸手碰了碰那盆干透了的薄荷——土裂了缝,茎秆枯黄,顶端有一片叶子还绿着,边缘卷了,一碰就碎。他把手收回来,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出了屋子,把门重新掩好,走出了院子。他走回长安街上的时候,卖馎饦的摊子还在,锅里的白雾依然在夜风里升腾着。他停下来摸出两文钱,要了一碗面,蹲在摊前的矮凳上慢慢地吃完了。汤是热的,面是粗的,一碗下肚之后从胃里暖上来一层薄薄的汗。

他吃完把碗搁在摊板上,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子。摊主正在收拾他吃过的碗筷,把空碗摞进木盆里,动作麻利,头也没抬。念唐看了一息,转回头继续走。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长安城的街道被月光照得发白,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影子在他前面,比他长了一倍。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来了,那管铜笔套他一直都收着。高惠通交给他的时候说:“你以后要是有机会,还给他。“

他摸了胸口那枚铜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铜扣的硬角硌着掌心。他在街上走了一阵,走到朱雀门前面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宫门的轮廓——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高大,瓦顶的琉璃泛着一层清冷的银光。他看完了之后走进宫门,沿着来路往回走。

值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细长的青布小袋。解开系口,袋口朝下倒了倒,一管铜笔套滑落出来,坠在他掌心里。铜质发乌,边缘被磨得锃亮,握持处有一圈浅浅的指痕,是许多年以前有人握着它批了一摞又一摞奏疏磨出来的。

他握着那管铜笔套,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铜面映着灯焰的光,亮处晃眼,暗处沉着,那些指痕一道一道地排列在铜面上,深浅不一,像水底的波纹。他把铜笔套放回青布袋里,系好口,搁在了枕边。

然后他熄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只青布袋上。暗袋里空了,那枚“长安月“玉佩不在他身上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翻回来,伸手摸了摸那只青布袋。铜笔套硬而凉的轮廓透过布面传到他指尖上。他摸着那个轮廓,指尖沿着铜管的长短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把手搁在胸口,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