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福不再多言,迈步往里去了。
手里的灯笼一晃,光晕在地上拖出一道老长的影子。
“周起如今牵着什么案子,你知不知道?你那儿子跟着他,这一回能不能脱身,尚且难说。你再往驿馆跑,是怕旁人不知道咱们两家的往来?”桑福肃声道,
“这几日,安分待着。再敢出去,休怪我不留情面。”
桑母低着头,跟在后头,两手绞着衣角,半句不敢多言。
“那丫头……”桑福步履未停,声音在灯影里闷闷地传出来,“是你那逆子相中的人吧。”
桑母脚下一顿,慌忙抬起头。
“口齿伶俐,心眼转得比那算盘珠子还快。早有人报与我了,说是那公主的义妹。”桑福没回头,继续道。
“以后再有外人登门,莫要穿这身洗得发白的粗葛布。叫人看了,还当是我桑家短了你的月例。”
桑母闻言,猛地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半晌才应了一声。
“是。”
......
次日一早,雁雍城北门。
城墙下的青石道上,已堵了数十辆挂着各家字号的车马。
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严丝合缝地闭着,只在右侧让开了一道半丈宽的偏门。
两排披甲兵丁立在门洞外,手中枪矛交错,将想要出城的行旅全数挡在十步开外。
人群后头,一头戴着红皮辔头的黑毛驴停在道旁。
裘世荣坐在驴背上,手里攥着折扇,往前头张望。
小金子拽着缰绳,回过脸来:
“爷,这阵势不对。”
话音方落,长街里头传来一阵蹄声。
十余名穿紧袖军袍的汉子策马驰近。
打头的一人行至门前,翻身下鞍,自怀中掏出一卷文书,递给当值的一名百户。
那百户展开扫了两眼,还回文书,冲着左右挥了下手。
兵丁将长枪往回一撤,十余骑顺着偏门鱼贯而出。
靠在前头排队的两名脚夫见状,忙不迭地牵着拉货的牲口便要往门里挤:
“军爷,咱们这车是往北头去送……”
“退回去!”
门卒暴喝出声,枪杆子往前一递,木柄撞在牲口脖颈上。
两个脚夫唬得缩起肩膀,牵着牲口退回了墙根底下。
裘世荣从驴背上跨下来,掸了掸长衫,往前走去。
他右手拢在宽袖里,指间捏定了一块二两重的水丝碎银。
行至近前,裘世荣手腕往前一送:
“秦百户,今日怎的劳您亲自在这城门当值?”
秦百户偏过头,瞥了一眼裘世荣伸出半截的袖口,两手依旧按在鞓带上,并未去接:
“哟,裘东家,今日起得早哇。”
裘世荣面皮微微一紧。
顺势把手缩回衣袖内,脸上扯起几分干巴巴的笑意:
“这不是来问问,城门几时能开,也好安排底下的伙计,将车货送到大营里去。”
秦百户将脸板起:“这当口,就别惦记着送货了,回吧。”
裘世荣往前凑了小半步,压低嗓门:“秦大人,借一步说话可好?”
秦百户回过脸,朝门洞内里巡视的几名差官望了一眼,摇首道:
“我这里差事紧,离不开。裘东家若要送货,先去叫营里出个交代。若是私事出城,便去求王府的令信。没有凭据,我放不得行。”
裘世荣张了张嘴,正欲再言,秦百户已转过身去,冲着后头长长的车队扬声喝斥:
“车马都往两边靠!莫堵着门道!没有出城凭据的,一律退后!”
小金子牵着毛驴走上前,立在裘世荣身侧:
“爷,咱们还等么?”
裘世荣站在原地,定定看着那偏门半晌,抬手扣住驴背上的皮鞍桥。
“走。”
“回铺子?”小金子问。
裘世荣翻坐到驴背上。
“去拾翠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