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前尘一梦迟

今生不误君 一只大婷婷

褚墨卿垂下头,方才那句无家可归字字属实,心底却藏着一桩不敢吐露的隐秘。

数月前他已然探明身世,瀚朔帝王便是他素未谋面的生父。对方派人潜入大曜寻他,确认他的身份本欲接他归国,可得知他身为大曜驸马、牵绊大曜皇室之后,便迟迟踌躇观望,搁置了接引之事。

于褚墨卿而言,这位生父不过是个陌生名号。

自幼离散,半生孤苦,当年生母病逝、宁隅村全村人日日活在惶恐之中时,此人远在瀚朔,分毫未曾过问,何来骨肉亲情。

故而即便归国之路摆在眼前,他也半点不愿远赴瀚朔认祖。

可身世如悬顶利刃,始终压在心头,他满心忐忑,一旦身份公之于众,自己随时会沦为两国交锋的棋子。更怕这份与生俱来的宿命,终究有朝一日牵连唐槿颜与整个大曜皇室。

一面是毫无眷恋的血缘故土,一面是咫尺相对的她。

他本想一生淡漠、无情无念,可朝夕数年相处,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怎可能真的半点情愫不留。

偏偏越是克制、越是疏离,心底藏得越深,悄然滋生的情分便越重。

他恨这样的自己。

他本是怨的。怨当年一道圣旨,不由分说将他锁死在驸马之位,困于深宫樊笼。怨她说放自己离开,转头又用那样上不了台面的算计,逼得他进退两难,不得不留下来。

那时的他,满心郁结,冷脸相对,刻意疏离,把所有的不满与怨怼,尽数化作了数年的冷漠相待。

可时日磋磨,朝夕相伴里,她的赤诚、执拗、温柔与痴心,一点点浸透他冰封的心。他怨她的强求,却从未真正怪过她这个人

他厌极了这般矛盾的自己。

明明心存怨怼,却动了真心;明明一心想挣脱枷锁,却在日复一日里,心甘情愿为她驻留。

而如今,身世真相摊开,更是将他推入万丈两难。

他是敌国血脉,是天生就不该立于大曜朝堂、不该靠近皇室公主的人。

往日他一心挣脱婚约束缚,只当婚约束住了自己,现下才幡然醒悟,横亘二人之间的从不是一纸圣旨,是与生俱来的家国隔阂。

一旦身份败露,便不止是两国风波,她首当其冲受牵连。想走舍不得,想留不敢认,满心情愫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新皇登基,朝局更迭,唐槿颜尊封长公主,身份尊贵无双。二人依旧同守一座公主府,晨昏同院,朝夕同檐。

可府里依旧的亭台楼阁,却早已隔出一道无形的天堑。

他们不再刻意避着彼此,也不再是从前那般一热一冷的悬殊对峙。两人常在庭院偶遇,闲来并肩静看天边落霞,府中杂务也会一同商议处置,相处礼数周全,言语平和克制。

没有从前她步步追随的滚烫热忱,也没有往日他刻意疏离的冰冷漠然。

日子看似平淡安稳、岁岁安然,可客气疏离的表象之下,始终横着宿命鸿沟与半生蹉跎的隔阂,终究亲近不得,靠近不敢。

唐槿颜时常立在摘星楼上,俯身遥遥望向书房内执笔伏案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