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日,上午十点。青城,楚然家。
楚然一夜未归。她昨晚和肖遥谈完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一个人坐了一整夜。她没有哭,也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青城的夜景从灯火通明逐渐归于沉寂,再从沉寂中迎来黎明。天亮之后,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整理好头发和衣服,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位于老城区的家。
推开家门,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她的父亲楚明远坐在沙发上,佝偻着背,双手撑着膝盖,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整个客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她的母亲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显然哭过不止一次。而在客厅中央的餐桌旁,坐着一个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出现的人——顾北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姿态从容地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仿佛他不是坐在一个濒临破产的家庭的客厅里,而是在自己家的会客室中等待一位迟到的客人。
他看见楚然走进来,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楚然,回来了?我正和你父母聊天呢。坐吧,别站着。”
楚然没有坐。她站在门口,目光从顾北辰脸上移到父亲脸上,再移到母亲脸上。父亲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愧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冰冷的距离感:“顾北辰,你来我家干什么?”
顾北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减:“我来提亲。你父亲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你家的债务问题,我可以解决。两千三百万,对我来说不是大数目。条件很简单——你嫁给我。订婚仪式定在下个月初,婚礼在今年年底之前举行。婚后,你家的债务一笔勾销,你父亲还可以拿到一笔启动资金,重新开始他的生意。你母亲也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你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全包了。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你觉得呢?”
楚然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顾北辰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看着父亲低垂的头,看着母亲含泪的眼睛。她想起肖遥昨晚对她说的话——“在我想到办法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不要答应你爸,不要答应顾家,不要答应任何人。等我。”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然后,她松开手,走进客厅,在顾北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眼睛,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答应你。”
顾北辰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订婚协议,条款清晰,措辞严谨,显然是由专业的法务团队起草的。右下角的签名栏里,顾北辰的名字已经签好,只等她的签名。楚然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笔迹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仿佛签下的不是自己一生的承诺,而是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顾北辰收起协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很好。订婚仪式定在四月六日,地点在省城的顾家公馆。具体安排,我的助理会跟你对接。这段时间,你好好准备。我不希望在任何环节上出现差错。”他转头看向楚明远,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楚叔叔,债务的事,我会安排人去处理。你安心等着就好。”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楚家的大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楚然的母亲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哭出了声。楚明远低着头,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楚然坐在椅子上,保持着签完字后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她看着面前那份被顾北辰收走的协议的复印件,上面自己的签名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她拿出手机,看到肖遥在两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消息:“我正在想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终只回复了三个字:“来不及了。”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终于开始剧烈地颤抖。压抑了整整一天的哭声,从枕头深处闷闷地传出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发出绝望而无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