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间的灯光和其他房间不一样。不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而是带着一点暖色的暖白光——这是林薇自己换的。她说设备也需要好光线,太冷的灯光会影响她判断面板上指示灯的颜色。
林薇的设备台账已经写到第五本。第一本是从联合实验室刚成立时开始记录的,那时候设备很少:一台管式炉、一台原子力显微镜、一台借来的拉曼光谱仪,还有赵教授退休前从旧货堆里淘来的那台老式示波器。如今五本台账密密麻麻地记录了研究中心所有设备的购置日期、校准周期、故障记录和维修历史。每一台设备在她这里都有一个档案,厚薄不等,但无一遗漏。
新来的研究生第一次进设备间,林薇会给他们上一堂简短的培训课。她会告诉他们这里的每台设备都有自己的脾气——那台分子束外延系统的冷却水循环对水压波动很敏感,换季的时候要特别注意;那台低温恒温器的压缩机在连续运行一定时长后需要休息,否则会触发过热保护;那台老式示波器需要充分预热之后读数才稳定——这是赵老师传下来的。
有人问她为什么能记住每台设备的细节,她说你用六年的时间每天和它们待在一起,你也能记住。
她和沈清的关系不是那种会促膝谈心的亲密。她们之间的对话大部分发生在设备交接的时刻——沈清从超净间出来,手套还没来得及摘,探头进设备间问新到的探测器校准好了没。林薇头也不抬,说好了,按照她要求的参数设置好了暗计数阈值,测试数据放在共享文件夹里。沈清说好,转身走了。
但林薇知道一些别人可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她知道沈清在超净间里待的时间超过一定时长后,从超净间出来时会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在门口站几秒钟,深呼吸两次,然后才去数据中心看结果。她知道陆景行在机房跑模拟的时候,会在桌上放一杯水,但经常忘了喝,那杯水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室温。她知道陆景梦在数据中心处理数据时习惯把头发盘成一个松散的髻,用一支铅笔当发簪。她知道杭嘉叶每次配完一批溶液,都会在试剂瓶标签上多写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批号——那是她用来核对日期的暗码。
这些观察没有被写进设备台账。但她觉得这些细节和设备的运行参数一样,都是让研究中心正常运转的必要条件。
一个周六的下午,整栋实验楼难得安静。沈清在超净间里监测一批样品的生长曲线,林薇在设备间做例行维护。她刚拆开一台需要清洁的光学组件,听到超净间的门开了。沈清走出来,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呼吸两次。然后她没有去数据中心,而是拐进了设备间。
“这批样品还需要一段时间,”沈清说,“来你这边坐会儿。”
林薇把一个堆满零件盒的凳子清出来,推到沈清面前。两个人隔着一个摊满了螺丝刀、镊子和光学擦拭纸的操作台坐着,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
沈清看着她拆解光学组件——动作利落,零件按拆卸顺序整齐排列在防静电垫上,每一个螺丝都放在对应位置。她忽然说:“以前我习惯一个人做实验。我觉得科学不需要别人。后来发现不是。”
林薇继续擦镜片,没说话。她知道沈清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在旁边听着。
“你在这儿的这几年,没有你在,这里的设备大概早就散架了。我也不例外。”沈清站起来,在设备间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只是想说这个。”
沈清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林薇继续擦她的镜片,擦完之后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洁净度,然后继续组装。她在当天的设备日志里写了一句:“今天清洁了光学组件,校准了温度传感器。沈清过来坐了会儿。”她停下笔,想了想,没有加任何额外的描述。有些东西不需要写进日志,就像示波器需要预热一段时间才能读数——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