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二品降到从二品,从从二品降到正三品。
俸禄减半,体面打折,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大打折扣。
殿内文官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王鏊身上,王鏊跪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但他的手指——他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是户部尚书,是国营司的最高主管,是上三级官员。
如果下面的店铺出了问题,他跑不掉。
不是杀头,但降职罚俸的滋味,比杀头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辛辛苦苦熬了几十年,才从一个小官做到户部尚书。
如果因为下面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掌柜私自涨价,他就被降职罚俸,他找谁说理去?
朱厚照说完了关于国营店铺价格的规定,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朱厚照接着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冷厉,像一把刀从鞘中拔出,寒光凛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刺骨,冷得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另外民间商贾所售的米面粮油盐铁布等商品,所售价格一律不得超过国营店铺的价格,如有超过并经举报查实,一律抄家灭族。”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民间商贾——那些开粮铺的、开布店的、开油铺的、开盐铺的商人,那些在天下各地经营了几代人的商家,那些靠着粮食、布匹、油盐发了大财的家族。
他们不是官员,不是士绅,只是商人。
但皇帝的刀,不会因为你是商人就手下留情。
不得超过国营店铺的价格——国营店铺卖一两,你就不能卖一两零一文。
国营店铺卖一钱,你就不能卖一钱零一厘。
你卖得比国营店铺贵,百姓就会去国营店铺买,你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所以你会怎么办?
你会降价。
降到和国营店铺一样,甚至比国营店铺还低。
你降价,百姓就得了实惠。百姓得了实惠,就不会闹事。不会闹事,天下就太平了。
好一个“以民为本”,殿内文官们听懂了,民间商贾们如果在这里,也能听懂。
皇帝不是要逼死商贾,是要逼商贾降价。用杀头来逼,用抄家来逼,用灭族来逼。
“如有超过并经举报查实”——举报,这两个字,才是这把刀最锋利的地方。
不需要朝廷派人去查,不需要官员去巡视,不需要锦衣卫去暗访。
百姓自己就会举报,因为百姓要买便宜的东西。
你卖得比国营店铺贵,百姓就会去官府告你。
告了,官府就要查。
查实了,你就被抄家灭族。
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没有商家敢拿全族老小的命去赌那几分几厘的差价。
殿内文官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心里在想同一件事——皇帝这一手太狠了。
不是用朝廷的力量去管,是用百姓的力量去管。
百姓的眼睛比锦衣卫还多,百姓的嘴巴比御史还快,百姓的举报比任何监察制度都管用。
因为你管得了官员,管得了锦衣卫,管得了东西厂,但你管不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百姓要买便宜的东西,百姓要活下去。
谁挡了百姓的活路,百姓就会要谁的命。
说到这里,朱厚照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殿内几百个人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发紧。
他们从那道目光里读出了很多东西——读出了皇帝不是在吓唬他们,是在说真的;读出了皇帝不是在演戏,是真的在乎百姓的死活;读出了皇帝不是在作秀,是真的会杀人。
“米面粮油盐铁布等物资,乃黔首百姓日常生活所需,价格上涨一分一毫,都会引起天下万民动荡,社稷不安。”
朱厚照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朕,绝不允许有人在这方面打任何主意。如有,你们最好祈祷别被朕的锦衣卫与东西厂发现。”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几百个人跪在那里,几百个人低着头,几百个人在心里默默地把皇帝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王鏊跪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额头贴着金砖,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盘算着——国营司的设立、国营店铺的铺开、价格的统一管理、民间商贾的价格限制。
这一整套下来,户部要增加多少工作量?要增加多少官员?要增加多少银子?
他没有算清楚,因为他被那“夷三族”、“抄家灭族”吓住了。
他在想,如果下面的店铺出了问题,他这个户部尚书能不能保住脑袋?
焦芳跪在王鏊旁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国营店铺的掌柜、伙计、账房,虽然不全是官员,但也需要有人去管、去派、去考核。
这些人从哪里来?
从各地选拔。
选拔的标准是什么?
怎么考核?怎么奖惩?出了问题怎么追责?
皇帝给了户部一个大摊子,但吏部也要跟着忙。
张昇跪在焦芳旁边,想的却是科举的事。
国营店铺需要大量的账房、掌柜、伙计,这些人不需要是进士,不需要是举人,甚至不需要是秀才。
他们只需要会算账、会管人、会做生意。
这些人从哪里来?
从民间来,从那些考不上科举的读书人中来,从那些世代经商的商人家族中来,从那些在店铺里当了几十年伙计的老账房中来。
科举改革加考实务,也许不仅仅是为了选拔官员,也是为了培养这些人才。
殿内几百个人,几百种心思。
就在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候,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
“另外,凡遇到突发天灾时,任何人不得囤积居奇,高价售卖米面粮油等商品。如有,一经查实,同样族诛!”
天灾——不是如果,是必定。
大明两京十三省,每年都有地方发生水灾、旱灾、蝗灾、地震、台风。
今年浙江发大水,明年河南闹旱灾,后年陕西闹蝗灾,大后年广东刮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