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家两家,是几千家。不是几百人,是几十万人。
张懋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去。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牟斌,抱拳行礼。
“臣明白了,陛下怎么说,臣就怎么做。臣不是文臣,不会劝谏,只会执行。牟指挥使放心,中央都督府的五万大军,随时听候调遣。”
徐俌也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东海都督府的三万将士,也随时听候调遣。封锁沿海、切断交通的事,臣来安排。”
“福建沿海各港口,从北到南,全部封死。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乘船出海,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逃到海外。”
牟斌看着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锦衣卫负责抄家拿人,中央都督府负责压阵弹压,东海都督府负责封锁沿海。”
“三路并进,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一乡一乡地查,一户一户地拿。”
张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八府一州,数十个县,数百个乡里,几千户士绅豪商。
从福州开始,然后泉州、漳州、延平、建宁、邵武、汀州、兴化,最后是福宁州。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一乡一乡地查,一户一户地拿。
锦衣卫拿人,中央都督府压阵,东海都督府封锁。谁敢反抗,就地斩杀。谁敢逃跑,追到天涯海角。谁敢窝藏,诛九族。
想到这里,张懋沉声道:“好,那就从福州开始,一府一府地清,一县一县地过。”
牟斌点了点头,转过身上马,策马朝城内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发出清脆的、急促的声响,在六月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张懋和徐俌站在原地,看着牟斌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银白色的铠甲上,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六月的福州,蝉鸣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像是无数把锯子在空气中来回拉扯。
锦衣卫的抄家拿人,是从福州府开始的。
六月十一,天还没亮,福州的街巷里就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不是百姓早起劳作的脚步声,是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沉闷的、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声响。
福州城内的锦衣卫倾巢而出,分成若干队,每队由一名百户带队,手持名册,直奔那些早已被圈定好的士绅宅院。
名册是锦衣卫从福建布政使司调来的府县志、户籍册、学籍册、税册,一页一页地翻,一户一户地查,一个一个地核对。
福建有多少府,有多少县,有多少乡,有多少里,有多少士绅,有多少豪商,有多少有功名的读书人,有多少当过官的乡宦——全在这些册子里,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福州的士绅,以东林、北林为首。但东林、北林的家主林敬渊、林崇礼已经死在城楼上了,他们的族人,有一部分跟着西林、南林逃到了海外,剩下来的,全部被关在福州府衙的大牢里,等着押解进京。
但福州不止有四林,福州府的士绅,少说也有上百家。
有的在福州经营了几代人,有的才发迹不过一二十年,有的家财万贯,在福州城里开着十几间铺子,有的勉强维持体面,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几百亩地。
他们和林家的关系或远或近,或深或浅。有的和林家是姻亲,有的和林家是世交,有的和林家是生意伙伴,有的只是同乡同里、逢年过节有些礼尚往来。
但不管远近亲疏,不管参与没参与林家造反——在皇帝的圣旨里,他们都是“或参与其中,或知情不报,或坐视不管”。
参与其中,是主犯。知情不报,是从犯。坐视不管,也是从犯。怎么证明你不是从犯?证明不了。
你收了林家的礼,你就是参与了。你和林家做过生意,你就是知情了。你没有向官府举报林家,你就是坐视不管了。怎么证明?证明不了。所以全部拿下,没有例外。
最先被拿下的,是住在朱紫坊的陈家和林家挨着,隔了两条巷子,两家世代通婚,陈家的大女儿嫁给了林敬渊的次子,林家的二女儿嫁给了陈家的长子。
两家是姻亲,关系近得不能再近了。林家造反,陈家能不知道?知情不报,从犯。拿下。
锦衣卫冲进陈家宅院的时候,陈家的家主陈世昌正在祠堂里给祖先上香。
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腰背佝偻,走路都要人扶着。
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手一抖,香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也躲不掉。
他站在那里,看着锦衣卫冲进祠堂,看着他们把自己从蒲团上拖起来,看着他们把陈家上下几十口人从各自的房间里押出来。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流,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锦衣卫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在锦衣卫眼里,他和陈家其他几十口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要押进京城的“人犯”而已,仅此而已。
拿下陈家的第二天,锦衣卫拿下了王家。
王家是福州的粮商,福州城里最大的粮铺就是王家的。
王家和林家没有姻亲关系,也没有世交关系,只是在生意上有往来。
林家每年要从王家买几千石粮食,养活那些在盐场、茶山上干活的佃户和长工。这也是生意往来,这就是“知情”,拿下。
锦衣卫冲进王家宅院的时候,王家的家主王茂才正在账房里算账,手里攥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王家从江西、湖广贩运粮食的每一笔进出。
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手一顿,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他没有跑,甚至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里,等着锦衣卫冲进来。
他已经听说了陈家被拿下的消息,知道自己也跑不掉。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连账册都来不及烧。
锦衣卫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嘴闭得很紧,一个字也没有说。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
接下来的几天里,福州城内的锦衣卫像梳子一样,将城里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巷都梳了一遍。
一队一队地出发,一队一队地带人回来。
每一队出去的时候,手里都拿着一份名册,上面写着这一队要拿的人家的地址、户主姓名、人口数量。
回来的时候,名册上就多了一行小字——“已拿”,后面跟着实际拿到的人数。
有的顺利,锦衣卫一到,大门就开了,全家老小跪在院子里,等着被押走。
有的不顺利,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哭喊声、咒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
遇到这种情况,锦衣卫二话不说,直接撞门。
门撞开了冲进去,该抓的抓,该绑的绑。
遇到反抗的,直接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打到不敢动为止。
遇到逃跑的,直接追上去,从屋顶上拖下来,从巷子里堵回来,从城外抓回来。
没有人能跑掉,因为城门口站着中央都督府的将士,城墙外是东海都督府的封锁线。跑出城门的,被中央都督府拦下。
跑出城外的,被东海都督府截住。跑得再远一点的,进了山,锦衣卫就进山搜。福建的山再多再深,也藏不住几千个人。
不到十天,福州城内的士绅豪商就被拿了个干干净净。
朱紫坊、吉庇巷、衣锦坊、黄巷、塔巷、郎官巷——这些曾经住满了士绅豪商的街巷,如今一座座宅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写着“锦衣卫奉旨查封”几个大字。
没有人敢揭那些封条,因为揭封条就是抗旨。抗旨,诛九族。没有人敢靠近那些宅院,因为靠近了就会被当成“同党”。同党,也是诛九族。
福州城内的士绅豪商拿完了,接下来是福州府下辖的各县。
闽县、侯官、怀安、长乐、连江、福清、永福、闽清、古田、屏南——福州府下辖十余县,锦衣卫分成若干队,每队由一名百户带队,带着几百名锦衣卫和一千名中央都督府的将士,分赴各县,同时动手。
锦衣卫负责抄家拿人,中央都督府的将士负责压阵弹压。有敢反抗的,就地斩杀。有敢逃跑的,追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