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海家。
海瑞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米粒软烂,熬出了米油,滑进胃里,一股暖意散开。
桌上摆着四碟小菜。
酱瓜、腐乳、炒青菜、一碟腌萝卜。
放在以前,这算得上年夜饭。
如今是寻常早饭。
海妻坐在对面,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脸色还是有些发白,但精神头足了。
不像前些年,饿得眼窝深陷,走路都打飘。
“娘,萝卜咸了。”海莲坐在小杌子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另一只手去够腌萝卜。
她今年七岁,比半年前圆润了不少,小脸有了血色。
海母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到孙女碗里。“少吃咸的。你娘这段时间养身子,你别惹她烦。”
“我没烦。”海妻放下碗,摸了摸小腹,“就是闻不得油烟味。今早的粥,是娘做的?”
“不是。”海母笑起来,皱纹里都是舒展的,“是前院张婶帮忙熬的。咱们家现在每月有足额银子的俸禄,还得感谢赵阁老定的俸制新议,你男人那点家底总算不用全填进衙门里。娘也享享福,请个帮工,不犯规矩。”
海莲嚼着馒头,插嘴:“娘,我昨天在巷口买了糖画!是大马!”
海妻看着女儿,眼里有光。
这孩子以前瘦得像豆芽菜,现在能啃馒头,还能攒下零嘴钱。
日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买就买了。”海瑞放下碗,声音平缓,“咱们现在的钱,够花。”
他说得平淡,但心里那根弦松了。
几个月前,他看着老母穿补丁衣裳,妻子饿得浮肿,女儿连块糖都吃不上。
他这个六品官,俸禄发下来,没有几两碎银。
一家四口挤在两间漏雨的破屋里,夜里听见老鼠跑,都觉得那是吃人的东西。
赵阁老在南京试点官员俸禄制度,革除陋规,官员的俸禄翻了两倍不止。
便是一文不贪的清官,也能过上舒坦日子。
“你呀,就是太实诚。”海母收拾碗筷,“赵阁老看得起你,给你实缺,你就好好干。别整天板着脸,弄得街坊邻居都不敢跟咱家来往。”
海瑞没吭声。
海妻忽然捂住嘴,身子往旁边一倾,干呕起来。
海莲吓了一跳,馒头掉在地上。
“怎么了?”海母赶紧过去扶儿媳。
海妻摆摆手,从怀里掏出手帕按住嘴角。
呕了几下,没吐出东西,只是眼泪汪汪。
“这……这是害喜?”海母愣了一瞬,随即整张脸都亮了,“汝贤!快!快去请郎中!”
海瑞僵在原地。害喜?
“娘,不用请。”海妻缓过劲,有些羞赧,“上个月就有征兆了。我……我没敢说。”
海母一把抓住儿媳的手,嘴唇哆嗦:“几个月了?”
“两个多月。”
“好!好!”海母转身就往厨房走,“我去杀只鸡!炖汤!刚怀上,得补!”
“娘……”海妻想拦。
海母头也不回:“你别动!就坐着!汝贤,发什么愣?给你媳妇倒水!”
海瑞这才回过神。
他走过去,接过妻子手里的茶杯,倒了半杯温水。手有点抖。
他四十二了。没有儿子。
这时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海瑞两袖清风,一身硬骨,唯独这件事,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老母亲每次看到邻居家的男孩,眼神都会暗一下。
妻子更是在无数个夜里,背着他偷偷抹眼泪。
现在,妻子又有了身孕。
海妻接过水杯,小口喝着。
她偷偷抬眼,看海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汝贤。”她轻声叫他。
“嗯。”海瑞应了一声,喉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