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缩着三四个小喽啰,是方才吾进来时跑得最快、躲得最深的几个,见吾折返,跪在地上磕头,嘴里直喊大爷饶命。”
“吾没理他们。”
“她从吾背上下来,在寨子里转了一圈,从哪间屋里翻出一块红布,不知道原来是谁的腰带还是桌围,皱巴巴的,她也不嫌,抖开了往头上一搭。”
苏念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弹幕飘得很密,但节奏慢了,一条一条往上走。
“圣女自己找的红盖头,心酸又好笑。”
“这大概是大清朝最寒酸的一场婚礼了。”
“不,这是最硬核的一场婚礼。”
日记继续往下写。
“她把红布搭在头上,转过身来,对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喽啰说了句话。”
“看着,今日拜堂,你们是见证。”
“那几个喽啰抬起头来,满脸的困惑和惊恐交织在一起,大约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刚把他们寨主砍了的杀神,和那个被绑在柱子上还能把两个看守骂哭的女人,转头就要在这儿拜天地。”
苏念忍不住笑出了声,鼻子还酸着,眼泪和笑混在一块。
“吾站在聚义厅正中,看着她这番操作,有一瞬间觉得荒诞至极。”
“大清第一通缉犯与大清第二通缉犯,在一个被吾半炷香前屠尽的土匪窝里,就着几个吓破胆的小喽啰做见证,用一块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破红布当盖头,拜天地,成亲。”
“没有花轿,没有聘礼,没有宾客,没有鞭炮,没有任何一场婚礼该有的东西。”
“她不在乎。”
“说实话,吾也不在乎。”
苏念长叹口气,低头继续翻日记了。
“她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两截蜡烛,短短的,烧了一半的残烛,插在碗里权当红烛。”
“火点起来的时候,那点昏黄的光照在红布底下她的脸上,吾看到她的嘴唇在笑。”
“不是那种彪悍的、算计得逞的笑。”
“是真的在笑。”
“她开口,嗓子还哑着,但每个字都稳。”
“一拜天地。”
“吾跟着跪下去了。”
“二拜高堂。”
“没有高堂,她顿了一息,朝门外那座看不见的远山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吾知道她在拜谁,她的师傅,白莲教的旧人,所有死去的同门。”
“吾也跟着磕了。”
“夫妻对拜。”
“她掀了红布。”
“那双凤眸看过来的时候,里面有烛光,有血丝,有这些天酒精腐蚀过的疲惫,但没有了死寂。”
苏念盯着这一段看了好几秒,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直播间的弹幕变了味道,不再是起哄和调侃,变成了一条一条短短的感慨。
“她活过来了。”
“这场婚礼救了她。”
“不是苏仙人娶了她,是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呜呜呜呜我又哭了。”
苏念吸了吸鼻子,翻到最后一段。
“礼毕。”
“那几个小喽啰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为首的一个壮着胆子问了句,那个,大当家,您二位这是,住下了?”
“大当家。”
“吾活了那么多年,什么身份都当过,唯独没当过山贼。”
“她转头看吾,挑了挑眉。那个笑容又回来了,就是那种拿捏住你之后的得意。”
“她替吾开了口。”
“对,住下了,从今儿起,这寨子是我们的,你们几个好好伺候着。”
“那几个喽啰立刻跪了一片,磕头跟捣蒜一样,嘴里喊大当家的万岁,嫂夫人万岁,乱七八糟什么都喊。”
“吾站在聚义厅正中那把沾着独眼蔡血迹的椅子前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想笑。”
“大清朝的第一通缉犯,稀里糊涂当了山贼头子。”
“大清朝的第二通缉犯,顺理成章做了压寨夫人。”
“吾这辈子做过很多荒唐事,但论荒唐程度,今夜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