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一路把朱元璋送到坤宁宫门口。
路上朱元璋一声没吭，朱标也不敢说话。赵石头远远缀在后头，蹑手蹑脚的，连喘气都压着声。从偏殿到坤宁宫没多远，朱元璋走得慢悠悠的，不是不想快——胳膊上的伤一扯一扯地疼，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往骨头缝里戳。他没喊疼，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朱标伸手想扶，被他一掌拨开。
“爹，您慢点……”
“慢什么慢？你爹还没残呢！”
朱标立刻闭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坤宁宫的门槛还没迈过去，马秀英就从里头冲出来了。
赵石头早派人回来报信了——陛下伤了，何文辉没了，滁州出大事了。她在这儿等了一个多时辰，茶凉了换、换了又凉，一口没喝。
看见朱元璋跨进门，她几步就迎上来，伸手就扶住了他的胳膊。
正好是那条伤胳膊。
朱元璋脸色“唰”地就变了，嘴比脑子快：“松手松手松手——妹子你松手！咱膀子疼着呢！”
马秀英低头一看，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绷带露了一截，赶紧撒手。她眼眶还红着，可那点心疼劲儿还没捂热乎，“啪”的一巴掌就拍在朱元璋后背上，响声脆得很。
朱元璋被她拍得往前一栽歪，瞪着眼回过头：“你——”
“你什么你？”马秀英嗓门一下就上来了，“打了一辈子仗，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还把大哥也拖进险地！要不是大哥的护卫得力、提前布置，你还能回得来？”
朱元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马秀英越说越来气，伸手一把揪住朱元璋的耳朵，拧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朱元璋还是龇了牙。她拧着不放，问：“说！下次还敢不敢了？出门的时候偷偷摸摸，说走就走！挨刀了知道喊疼了？”
“不敢了不敢了——你松手！妹子！这么多人看着呢！”
朱标站在门槛外头，捂着嘴，“噗——噗噗噗——”，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死活憋不住。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比放声大笑还气人。
朱元璋正被马秀英揪着耳朵往殿里拖，听见身后那动静，一下就炸了。他一甩脑袋挣开马秀英的手，转过身，一脚踹在朱标屁股上。
“滚！滚去处理政务！半年内肃清不了白莲教，咱先拿你这个太子打军棍！”
朱标被踹得往前蹿了两步，捂着屁股回头，看见他爹脸红脖子粗、青筋直蹦的样子，一句废话都没敢多说。
“知道了知道了——”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门槛外头，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元璋喘着粗气站在殿门口，气还没顺过来，耳朵又被揪住了。这回是两只手，揪得更准、拧得更狠。
“哎哟——！”
马秀英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劲儿：“好你个朱重八，竟敢拿我儿子撒气？”
朱元璋歪着头，龇着牙，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林府。
林昭已经和张夫人打完招呼，走出了门。
青帷马车已经等在巷口了。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朱文正。
“哎哟，岳丈，您老人家可算出来了。小婿在这儿等半天了。”
林昭上了车，一屁股坐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走。去玉足轩解解乏。”
马车动了。朱文正坐在对面，搓着手，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眼睛“噌”一下就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哎哟我的岳父大人！小婿都多少年没去过玉足轩了！要不是您老人家，小婿都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去一次呢！”
林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嫌弃得很。
“要不是你叔拉我出去晃一趟，我现在连门都不想出。他挨一刀，整得我也挨一刀。哎——”
朱文正赶紧收了笑，换上正儿八经的表情：“岳丈辛苦了。岳丈受累了。岳丈为了大明江山，劳苦功高——”
“少废话。”林昭打断他，“赶紧走。你坐前面些，挡着我点。别他娘的应天城内也有。”